【第二章 多大的仇多大的恨】

顾昔年和尚西走了。

二夫人沉着脸吩咐人去把二个伤了的奴婢抬下去，暗沉着脸的宁国候终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个逆子，回来是想造反的吗？”看来这个儿子对他这个父亲还是心生芥蒂的吧，看似在维护那丫头，实则是对他这个父亲的不满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六年了，他当天才踏入此物家门不过一个来时辰。

二夫人这时在一旁说：“大公子六年来第一次回家，为了一名外人父子俩生气就不值当的了，我想大公子并非生性残暴之人，刚才一定是他一时失手，情急之下才……”在丈夫面前她依旧要扮演一个好母亲的角色，尤其这大公子并非她所生的儿子。

说到这里，二夫人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顿时只觉着周身一寒一颤。

六年之前，他转身离去神府之时，目光凛凛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它日归来，若我母亲再有任何闪失之处，在场的每一名人，都要为她陪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二夫人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四小姐气愤愤的说：“什么一时失手，甚么情急之下，我看他就是分明故意的，一个拿剑之人会把握不住自己剑吗？还敢这般顶撞父亲，简直是目中无人，猖狂。”即使是她这般娇惯的小姐，也从不敢顶撞她的父亲。

向来都旁观的顾青依也终于开口，柔声说：“照这尚西的说法，堂哥在她九岁的时候就救了她，她跟堂哥在军营里混了六年了，关系自然非一般，于是才会如此护她。”所以，这尚西才会这般目中无人吧。

~

的确，尚西在军营里跟着将军顾昔年混了六年了，所以，她会不由自主的像军营里那些老爷们一样，举止不受约束起来，得意忘形的时候会哈哈大笑，前俯后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九岁那年，她就被顾昔年给救了，连名字都是顾昔年给他的。

顾昔年说，遇见她的时候，她奄奄一息，尚存一口气，于是给她起名叫尚西。

这什么破名字啊，但念在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昔，暂且认了。

这六年来的日子，顾昔年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她尽管不是大家闺秀，吃喝穿戴一样不输那些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

此时，尚西已被赶进清风东院的浴房沐浴去了。

这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回了神府，回到之后顾昔年就先去沐浴了，而尚西就留下陪府上的夫人小姐说话，说白了就是别人对她的身份好奇，忙热情的茶水招待她了。

顾昔年旁边除了她就没有别的女子，更没有一名奴婢，全是清一色的士兵，大家本能觉着她身份不同，也绝没把她想成奴婢，毕竟她穿戴不俗，从她口里打探了一番，还以为能攀上安国神府将军的姑娘一定是大有来头，没想到她想不到是个孤儿，心里便对她有了轻视之意了。

在浴桶里泡了一盏茶的功夫，暗暗嘀咕顾昔年那样东西人就是瞎讲究，军营里那么脏都待得下去，他顾昔年出战的时候哪次回到不是一血沙尘一身血？她尚西现在少洗一次澡作何了？又没脏在他身上，一路奔波她早已很累了，又被这些夫人小姐拉着问她半天，最后还搞出血溅当场的悲剧来。

尚西现在哪儿还有什么洗澡的兴致，可为了避免又被顾昔年说她一身臭哄哄的，还是耐着性子好好搓洗了一番，身上的泥还是有的。

~

那厢，顾昔年正矜贵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凤眼微凉。

此物清风东院里除了跟随他而归的贴身侍卫在侍立外，并无一个奴婢，因此，这个清风东院显得更加的肃静了。

有片秋叶飘落下来，落在他脚前，他旁边这棵百年大树还依旧枝叶茂盛，要数人才能环抱得住。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壶酒，他慢慢的喝了一口酒。

这套茶几是用大理石精雕细琢出来的，只是看上去有好些年头了，四周都被打磨得异常光滑，这些都是他回到的时候直接从边城一块带回来的。他低头看着，心思远去。

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映到他俊美无双的脸上，给这金色的十月添了些许暧意，但在他的面上却找不到丝毫的温度。

“将军。”旁边传来细小的声音，那人儿早已沐浴出来，换了一套粉白绸缎流苏锁边的衣裙，诺诺的站在他的旁边，像个小媳妇似的。

在军营里久了，身边除了一名厨娘全是男人，久而久之，她举手投足之间也变得像个爷们了，为此顾昔年让厨娘蒙婆教她女孩子要如何走路、落座，吃饭，包括睡觉的姿势……

尽管跟了顾昔年六年了，可每次在他的旁边，都是她最惶恐的时候，她不敢有半点松懈，她要在他面前极力的表现出自己女孩子娇柔的一面，她要矜贵，要优雅、要端庄，不然，他会一言不合就又让她学习刺绣去了。

为此，尚西没少受累。

为了改变她那些‘坏毛病’，将军还特意盯着她好几天，不达标，就得去跑三十圈，简直就是逼死人的节奏，和让她写字读书一样为难。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她这么快就从浴房出来了，分明就是见见水，他斜睨了一眼，对此有些不满，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将军，我的表现可还满意？三言两语就把四小姐气得鸡飞狗跳，她脾气真的好差。”她软糯糯的询问一句，语气里有点讨好。

她知道，将军这次回府，就是要把这神府搅起一股滔天的巨浪才会罢休，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她自然是能够揣摸到将军的心思。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这也可以拿来邀功？”将军言词冷冽。

“啊？”尚西有些羞愧了，她的本意根本不是如此，她只是不了解该和将军说什么，因此，说话上就容易出错。

毕竟，将军养了她六年，她作何可能是真的邀功。

其实，当初跟着将军一块回府的时候她是有些抗拒的，听崔宇说神府的险恶，堪比江湖，但禁不起将军三言两语的盅惑，将军这次回府是要完成一件对他来说特别重要的事情的，更何况将军直接需要她的参与帮助。

能帮助将军，她当然特别欣喜，十分乐意，立刻二话不说跟着回到了。

~

尚西默默的瞅着顾昔年，有点委屈。

在军营里，她可以和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可和每一名人侃侃而谈，可一面对将军，她就会容易变得笨口拙舌，不了解说甚么才好，而且说不好还会惹得他不快。

“这神府的生活不会比军营好过，你自己不要吃了亏就好。”他脸上并没有给她多余的表情，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她正皱着的小脸，仿佛个委屈的小媳妇。

尚西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将军还是很关心她的。

之前将军由于维护她，骂四小姐的那些话，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觉着心里特别的爽，还从来没见将军这般骂过人呢，尤其骂的是一个女人，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由此可见他们之间，该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

尚西脸上立刻也笑成了一朵花，将军话里有着关心，她随即也轻松下来了，直接跨坐在了他面前的石凳上，但看顾昔年瞅着她挑了眉，她还是忙把双腿紧紧的并拢在了一块，矜贵的端坐着。

这事将军不说，她也不敢从将军口里去打探他的家事。

今天的将军换了一套上好丝绸的缎子，不似在军营里整日穿着官服，尽管如此，却是另有一番味道，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将军穿官服之外的衣裳，尚西也立刻稀奇的上下打量着他。

白色的绸缎穿在他的身上居然也是雍容华贵，端得是一个优雅的清贵公子，可这样就让人更不敢靠近了，仿佛会亵渎了他似的，搞得仿佛自己是天上的神仙。

当然，有着天人之姿的将军长了这么一张百看不厌的脸，估计理应是穿甚么样的衣裳都不会差，就是乞丐服换到他身上怕也能穿出一番味道来。

想到将军穿着破破烂烂衣裳的样子，她差点要笑出来了，倒是将军被她这般一眼不眨的盯着猛瞅，面上到底是有几分的不自在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个女孩子，火辣辣的直勾勾的盯着一名男人看，一点都不了解害臊，尤其是盯着顾昔年这样的男人，大概也只有她有这般的胆量了。

顾昔年伸手便轻轻啪了她的脑袋，让她回过神来。

“哎，疼。”

尚西忙揉着并不疼的脑袋皱着眉头喊疼，就听顾昔年又问：“神府的人都见过了？”

“嗯，你说过的那若干个都见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走吧，去吃午饭。”说话之间，他也已经站了起来，迈开长腿朝外便走，尚西忙拨腿跟上，尽管自己个子差他一大截，但好在她腿上功夫练出来了，麻利的跟着他去了前院。

只是，待将军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之时，她立刻就变成了小碎步。

女孩子，要走小碎步，她当然懂，也努力学习过，只可一忘形就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