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玫瑰】

傍晚。滨门大剧院。

首演之前，姜洛笙安静地坐在化妆间的角落里，低着头换足尖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整个舞团的人，都看得出她这两天状态不对，排练的时候甚至低错频频。

那些明里暗里的对手，便在认真等着她首演失败。

“姜洛笙，”万祁走过来，“脚作何样？”

姜洛笙抬起头，莞尔一笑，“万总监，没事了。我打了封闭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首演别出差错。”万祁提醒她。

“不会的。放心吧。”

舞台上，放眼望去，四周一片黑暗，但姜洛笙了解，头顶的聚光灯，是打在她身上的。

姜洛笙的承诺是认真的。幕布从容地拉开的时候，观众根本无从了解，舞台上那个灵活优雅的年少独舞，灿烂的笑容背后，是深陷泥潭的痛苦。

她会向着光从来都走，不遗余力。

这种无力感一次次让她怀疑，说不定放弃会更轻松一些。

时隔多年，她再一次陷进了抑郁症此物泥潭，不断挣扎，却依然逐渐被吞没。

但她从多少年前就在不断告诉自己，每次挣扎，都有意义。

她可出来的。即使不能，即使最后注定淹死在泥潭里，也要到花尽所有力气的那一刻，再放弃。

打了封闭针的右脚踝，几乎不痛了。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姜洛笙定格在舞台中央，听着台下雷动的掌声。

首演很成功。

这次，她的笑容是真实的。

尽管不算灿烂，但是舒心。

从大剧院后台出来的时候，粉丝围上来，找她要签名，和她拍照。

给最后一个粉丝签名的时候，姜洛笙从余光里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场景。

对面不起眼的那个垃圾桶旁边，萧起正靠着墙，静静站在那处。

最令人诧异的是，他的手里，竟然拿了一束玫瑰。

人活久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送走了最后一个粉丝，姜洛笙迈开脚步，走向对面。

走得越近，她便越清晰地看到萧起眼底的温柔。

还有骄傲。

萧起在替她骄傲。

在姜洛笙走出来之前，他其实一直很忐忑，怕她没跳好首演。

但当她从后台出了来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她成功了。

那是真实的笑容，和真实的轻松。

“作何呆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姜洛笙走过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便观察你的表情，”萧起有理有据，“你要是哭丧着脸出来，我就直接把花丢进垃圾桶。”

姜洛笙轻缓地翻了个白眼，“就你机灵。”

萧起把玫瑰递过来，“恭喜。首演成功。”

“谢谢。”姜洛笙接过玫瑰。

怒放的花朵，就连香味都带了顽强的生命力，骄傲得高调。

这个祝贺，还挺浪漫。

“走吧。”萧起向她抬起手，“回家。”

姜洛笙一手捧着花，另一手领住萧起的手。

路虎从大剧院开向市中心。

姜洛笙坐在副驾驶上，“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还没问你。”

“问。”

“你那天怎么会跟在夏利后面？”

“我那天去接你了。”

姜洛笙挑挑眉，“为何？”

萧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本来是怕雪下得早，你会惊恐。”

他低沉的声线带着后怕和自责。

最后还是没护好她。

姜洛笙垂着眸子，一边听着，边打理着手里的玫瑰花。

“恕罪。”极小的道歉声。

但姜洛笙听到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整个人轻轻一抖，声线也跟着抖了抖，“你说什么？”

萧起没再说第二遍。

姜洛笙跟前的玫瑰花开始模糊。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矫情。二十多岁的人了，一句道歉，竟然就能冲破她的泪腺。

这么多年，他终于渐渐地撕破了那层粉饰，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亲口向她承认，他其实也是愧疚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黑色路虎在红灯前停下。

姜洛笙感觉有人凑过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别哭。”萧起温柔的呼吸打在她耳边，“我没告诉你，不代表我没心疼。”

姜洛笙转过身来，腾出一只手环住萧起的脖子，像小猫一样轻缓地蹭了蹭他的耳朵，“那我不哭了。”

她早就清楚，有些看上去的巧合，其实只是宿命，早晚都要发生，谁都怪罪不得。

她和萧起都是普通人，而这世间，总有太多普通人无法改变，只能承受的东西。

可是“不哭了”，是她真真实实可做到的。

从转天开始，姜洛笙真的不再哭了。

她以令萧起惊讶的身法恢复着，圆满完成了三场演出，笑着谢幕，像骄傲的玫瑰般盛放着。

萧起每天都会带着一束新玫瑰，接她下演出。

姜洛笙觉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像现在这般失控过。

太近了。

太危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说不定是那句“恕罪”破了冰，也许是这只在泥潭外死死拉住她的手太过坚定。

或者单纯是东泰公寓的房产证上变成了她的名字，她想表达谢意。

她不确定。

一月份转瞬间就要结束了。

这天早上八点，滨门医院。

针头从右脚腕抽出来的这一刻，姜洛笙了解她自由了。

这是最后一针封闭针了。

但刚打完针，疼痛依然磨人。

姜洛笙坐在路虎副驾驶上，疼得呲牙咧嘴，“我变成废物了，动都动不了。”

萧起瞥了她一眼，“小废物，几点演出？”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下午两点。”

“先送你回家？”

“好。”姜洛笙注视着车窗外，闷闷道。

萧起顿了顿，“或者跟我去磐固。”

姜洛笙眨眨眸子，“你今天不忙？”

“今天没会。”萧起说得漫不经心，“可以照顾你吃喝拉撒。”

姜洛笙靠着座椅，悠悠道：“那就麻烦萧大总监了。”

路虎打了转向灯，并了道，在前面的路口右转。

磐固科技顶层。技术总监办公室。

姜洛笙横躺在沙发上，翘着右脚，脚腕下垫了个靠枕，悠闲悠闲地读着手里的小说。

书读到一半，她探身去拿茶几上萧起的水杯。

但是水杯放得有点远。

她转头看看，看到萧起在忙，便没有打扰他，自己从沙发上起身下来。

右脚踝一阵钝痛，痛得她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

萧起看过来，“要什么？”

“要喝水。”姜洛笙委屈得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子。

萧起站了起来身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把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

“谢谢。”姜洛笙甜甜糯糯地道谢。

萧起看着她乖得像个猫咪。

姜洛笙喝完水，把杯子还给萧起，“跳完这一场，我就可歇两天了。”

“那要好好庆祝一下。”萧起勾起手指，轻轻一刮她的鼻子，“夜晚想吃甚么？”

姜洛笙想了想，陡然眼睛一亮，“想吃烤肉。”

萧起注视着那双熟悉的漂亮眸子，里面又有了星星。

她开始笑了。开始有食欲了。话开始变多了。

她回来了。

此物坚强的丫头，一次次摔进泥潭，一次次挣扎出来。

永远向着光走，不遗余力。

“好。演出结束去接你。”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别忘带玫瑰。”姜洛笙悠悠提醒。

“不会。”

外面有人轻轻敲门，“萧总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虽然带着感冒浓浓的鼻音，但姜洛笙依然听得出来，是沈灵姝。

“进来。”萧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身，走回办公桌。

沈灵姝推开门，看到沙发上的姜洛笙时，微微一愣。

“你好。”姜洛笙淡淡一笑，把脚翘上枕头，低头继续看小说。

沈灵姝回了个微笑，便径直走向萧起的办公桌，坐到他对面。

姜洛笙听到他们在谈新项目。

沈灵姝感冒真的很严重，整个人看上去全部没有精神。

姜洛笙又看了几页书，沈灵姝终究站起来准备转身离去。她吸吸鼻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却依然皱着眉头强忍着。

“你用不用休息一天？”萧起问她。

“不行啊，”沈灵姝笑了笑，“开新项目这么忙，我不忍心让你一名人受累，得帮你分担。”

姜洛笙皱皱眉，心里一阵不悦。

这女人故意说得暧昧？在挑衅？

她依然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又翻过一页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萧起看看沈灵姝，“不用。你可休息。”

沈灵姝顿了顿，笑得勉强，“没事的。不用。”

出了萧起工作间的时候，沈灵姝的心脏还在快速地砰砰跳着。

天了解她鼓了多大勇气，才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但没有用。纵使她和萧起，从校园到职场，从同门到上下级，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萧起却始终没有对她日久生情。

一点点都没有。

虽然很委屈，但认认真真的她，永远赢可随随便便的姜洛笙。

等沈灵姝离开，姜洛笙才抬起头来，看看门外的方向，又看看萧起。

萧起早已在专心看代码了。

姜洛笙终是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

她甚至都不了解自己心里的这股烦躁，究竟是从哪里来。

下午一点半。

黑色路虎缓缓停在滨门大剧院门外。

“好。有事找我。”萧起挂了电话。

“新项目不顺利吗？”姜洛笙听着他打了一路的电话。

“嗯。”萧起告诉她，“甲方那边有点问题。”

“麻烦吗？”

“目前还好。”

“别太辛苦。”

“你也是。”萧起转头注视着她，“五点来接你。”

姜洛笙点点头，“吃烤肉。”

“吃烤肉。”萧起捏捏她的下巴，“去吧。演出顺利。”

冬日的午后，不算太寒冷。

黑色路虎开上主干道。

姜洛笙步入滨门大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