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和解】

十五分钟后，文文回到审讯室门前，正想敲门，抬起的手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她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呜咽声。嗓门不大，但听得出像是在强忍着浓烈的情绪，不想嚎啕大哭。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放下手，转身靠在门外的墙边，又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后，姜洛笙终究整理好了情绪，不再哭了。

她听到外面有敲门声，“洛笙，我可以进来吗？”

“嗯。进来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文文轻缓地打开门，走进来。

姜洛笙了解自己哭得眼睛通红，干脆也就不掩饰了，直接抬起头对文文浅浅一笑，表示自己现在没事了。

文文坐到她对面，语气温柔，“还好吗？”

“还好。”姜洛笙点点头，把信叠好，收回信封，“文文，这封信，我可以收着吗？”

“可以。”文文同意了。想想姜清远还了底片，又写了信，大概也不是为了激怒姜洛笙。

“是道歉信吗？”她问。

“差不多。”姜洛笙笑了笑，“这是我哥生平头一回像正常人一样和我交流。可惜是在他死后。”

文文敏锐地察觉到，姜洛笙说的是“我哥”，而不再是“姜清远”。

“你哥哥什么时候拜托的赵医生？”

“我猜，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

文文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结果成了赵婷陷害你的手段。”

“是呢。”姜洛笙淡淡道，“姜清远此物人，就会害我。”

“赵婷还算有点良心，不然你都读不到这封信，也不了解姜清远想对你道歉。”

姜洛笙想了想，和文文说了实话，“其实，去年十一月一号那天，我确实是借了同事的车，跟着姜源，找到了我哥住的地方。”

文文缓缓点头，“嗯。”

“后来，五号我去找我哥要回底片。”姜洛笙回忆着，“他见到我的时候，挺惊愕的，态度有点冷淡，可是不恶劣，说是底片早已处理掉了。没想到他说的是真话。”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姜清远明显还没有做好与妹妹面对面交谈的准备，便只好用冷淡打发。

也许他想日后再找机会。

却没联想到再也没有了日后。

文文顿了顿，“可现在知道了他的歉意，你会觉着好受些吗？”

姜洛笙淡淡一笑，“他都死了。我和一名死人，还计较什么呢？”

她轻缓地摩挲着手里的信，“我只是觉着有些遗憾。倘若这些话，我能在他活着的时候注意到……”

但是有些伤害，并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可相抵。

姜清远成功地毁了她的生活，把她彻彻底底送进地狱，还要时不时再补上一脚，以防她从地狱爬出来。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大概根本无法和解。说不定确实只有他死了，我才更容易与自己和解。”

“洛笙，”文文微微凑过来，轻轻轻拍她的手，“不要觉着遗憾。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姜清远命数如此，可是你的路还长。放过自己，好好生活。”

姜洛笙点点头，想了想，又开口问：“文文，赵医生审判结束了，是不是就可探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的。”文文看看她，“你想去看她吗？”

“嗯。我有话想对她说。”

“依稀记得带好你的身份证明，找个探监日过去。”

姜洛笙点点头，“谢谢。”

她其实很矛盾。有些话，该不该帮姜清远传达？

更何况，是要传达给此物帮了她又想诬陷她的赵医生。

即使传达了，又能不能让赵医生释怀？

姜清远信中所指的那个女人，显然就是赵婷。

她拉他出泥潭，和他有同样的遭遇，与他又相似又不同。他们悲欢相通，互相取暖，互相依靠。

但这种感情，未必就是爱情。

只是姜清远没见过爱情，又怎么可能分辨得出？

他扭曲而孤独地生活了太久，突然有人给了他温暖，他便用力贪恋着，不管这感情是甚么，都要抓住不放。

即使他们最终走到了一起，也未必会有多么圆满的结局。但对姜清远来说，这感情的的确确让他自卑脆弱，又让他勇敢果断，甚至开始断掉旁边的莺莺燕燕，打算对这份感情，这个女人，两人的幸福，孤注一掷。

更换心理咨询师，也许也是这个原因。解除了医患关系，之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

万一这次，就真的能有个家呢。

然而他早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如今，赵婷也根本无法再回头。

或许他们之间本就不是爱情，或许即使了解了这些，赵婷依然会觉得受到了背叛，但哥哥真正的想法，姜洛笙至少想告诉赵婷。

下午。

姜洛笙从滨门警/局回到的时候，离排练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她悠哉悠哉地往舞团走，远远看到林遇白迎面而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遇白没看见她，径直拐进舞团。

姜洛笙也没多想，直到她上了楼，路过房门虚掩的会议室时，听到里面林遇白的嗓门，“你要去看一眼吗？”

万祁冷冷回应：“与我无关。”

林遇白一样冷，“别不识抬举。”

“这是我该说的话。”万祁严肃道，“我和林家的事，你少插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姜洛笙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万祁和林家有什么关系？

“是爸想见你。”

万祁一字一句回应：“我们互不相认，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姜洛笙跟着放轻了呼吸，心中却微微诧异。

原来这两个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怪不得他们如此不和。

怪不得万祁在姜清远的事情上对她抱有恻隐之心。

室内里，沉默又蔓延了几秒。

姜洛笙有点忐忑。她现在该怎么办？是偷偷旋身转身离去，还是找个理由打断他们？

万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很少能保持冷静克制。

林遇白怕也是如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样下去，这场战争早晚起了硝烟。

正当她盘算着，却听到林遇白淡淡开口：“那算了。”

不再有刚刚的剑拔弩张。

万祁没联想到他松了口，更没联想到他会继续说：“我不会逼你。”

言语中没有挑衅。

万祁又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线也不再冷得结出冰，“我和林家，你别插手。”

林遇白直接没再回应，反而换了个话题，“磐固的事，多谢你。”

万祁看看他，“与我无关。”

林遇白淡淡道：“没有你同意，你的小舞者不敢来找我。”

万祁没再说什么。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两人之间的僵持，又窘迫，又漫长，又令人无法揣测发展。

几秒钟后，林遇白开口：“晚上有空？”

万祁回答他：“有。”

“吃个饭？”

又是一片寂静。

姜洛笙都觉着揪心。

终究，万祁回应：“好。”

林遇白没再说甚么，迈开脚步往门外走。

姜洛笙悄悄转身，躲到转角后。

她看着林遇白先出来，往楼下走，再注视着万祁出来，往办公室走。

之后，她回过头来，慢慢靠上墙壁。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姜清远的脸。

那是和姜源年少时一样的眉眼。

窗外的阳光斜着洒进来一点，可是没洒到转角。风很大，吹得玻璃呼呼作响。

当他从镜子里注意到自己时，会不会觉得厌恶？他在这短暂而扭曲的一生里，有没有试着与自己和解过？

姜洛笙对姜清远的感情，向来是矛盾的。她恨他入骨，又替他悲哀。

对他来说，这是个多么令人失望的世界啊。

他永远都在用最极端最偏执的方式撕碎别人，同时撕碎自己。这种快感和痛感，交织成他变态的真实感。

拉别人入地狱的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堕入更深一层，却从不挣扎，自暴自弃着。

那封信正静静躺在姜洛笙包里。她突然希望现在姜清远生活的那个世界，能更善待他些。

移动电话轻轻一震，萧起发来信息：怎么样？

姜洛笙想了想，回给他：我想找个时间，去陵园看看我哥。

萧起也注意到了，她对姜清远改了称呼。

他回：去吧。

姜洛笙收回手机，转身步入洒满阳光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