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清理】

转天清晨。

姜洛笙正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梳头发。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萧起路过浴室门外时，探进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走了。”

“等一下。”姜洛笙立刻转身，小跑两步上前，扑进他的怀里，“开车注意安全。”

“嗯。”

“晚上见。我会想你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晚见。”

萧起出门了。姜洛笙重新回到镜子前化妆。

十分钟后，她听到门铃声。是楼下铁门的。

应该不是萧起。他有钥匙。

那会是谁？

姜洛笙皱皱眉，走到公寓门外，点开可视门铃的视频。

姜源正站在楼下，笑得和蔼，“洛笙啊。”

姜洛笙平静地看着视频里姜源熟悉的笑脸，“你怎么了解我的地址？”

“我这不是拜托朋友查过嘛？”姜源嘿嘿笑着。

他之前托人查了姜洛笙名下的房和车。

“有事吗？”姜洛笙问。

“没甚么事。你看，爸好久没见你了，也挺想你的。你要是有空啊，你下来或者我上去，咱们父女两个说说话。”

“我没空。”姜洛笙淡淡道，“别再过来了。”

她说着就要挂掉视频。

“哎哎哎，等一下啊闺女！这孩子，一看见我就以为我是来借钱的，就要跑。”姜源连忙喊住她，挺起腰板，“你哥的死亡赔偿金，我这都拿到了，不用你借我钱付首付了。”

姜洛笙眨眨眼睛。

“爸真的只是想来跟你说说话。”姜源再次表达诚意。

姜洛笙想了想，终究还是解了楼下铁门的锁，“你上来吧。”

“好嘞好嘞！”姜源拉开铁门，步入楼道。

姜洛笙挂了视频，从容地背靠上门边的墙壁。

很快，公寓门外的门铃响起。

“房子买了？”姜洛笙开口问，但没有开门。

“还没。闺女，给爸开个门呗。”

“你是不是注视着萧起出门了，才敢来找我？”姜洛笙直白地戳穿他。

“嚯！”姜源直起脖子，死不承认，“我难道还怕那臭小子不成？”

“是么。”姜洛笙依然没有开门，淡淡道，“我让你上来，是由于有些话，用视频门铃不好说。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我是认真的。”

“丫头，瞧你这话说的！血浓于水，哪能说断就断呢？”姜源笑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他全部没联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姜洛笙竟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次竟然这么不好哄。

“我会给你赡养费的。你饿不死。回去吧。”

“洛笙，你先给爸开个门呗？”

“不了。”姜洛笙冷静道，“我早就该涨教训了。当年的姜清远也好，现在的你也罢，伤害过我的人说想求和，我不应该开门，否则会是更大的伤害。”

“洛笙，你又要提当年的事。”姜源哀伤道，“爸为了照顾你的情绪，这么多年，根本就不敢和外人提。”

“和外人提？”姜洛笙笑了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倘若你又想用这件事威胁我，请便吧。我有勇气直面我的过去，希望你也是如此。”

“洛笙啊……”

“你走吧。给你五分钟，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说完，姜洛笙旋身转身离去门外，回卧室换衣服。

姜源不死心，边敲门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姜洛笙其实不确定，他过来究竟是想做甚么。姜清远的死亡赔偿金，能直接把他的生活条件拉高好几个档次。

那他还需要她这个女儿做甚么？难道真的只是想缓和关系？

此物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姜洛笙抑制了下去。

她不想再犯傻了，不想一遍一遍用期待粉饰现实。

至于姜源究竟是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

五分钟后，姜源依然没离开，还在敲门说着甚么。

姜洛笙没再犹豫，打电话找了物业保安。

等着保安上来的空当，她扫了一眼移动电话新闻。氰化钠毒杀案的凶手赵女士，已立下遗嘱，将名下财产全部捐给滨门城抑郁症研究组织。

该告一段落的，都结束了。

家门口，姜源的吵闹声持续了好半天，最后终于寂静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姜洛笙出门前，从猫眼里往外看看。

姜源不在了。

她开门走出去，从未感觉这样轻松。

放开姜源的手，耗掉了她太多勇气。

她曾在悬崖边孤注一掷地紧抓着姜源，低头看看，下面雾茫茫一片。那是令她未知的恐惧。她不敢放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但现在她才发现，脚下并不是万丈深渊。两三米的距离，摔下去很疼，说不定会头破血流，但并不会粉身碎骨。站了起来来之后，她甚至可去一切想去的地方，不用再被拴在悬崖边，无法动弹。

她自由了。

滨门芭蕾舞团。

“最近该年度审评了。”

“我那天注意到陆老师交了舞者评价。”

姜洛笙坐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低头换足尖鞋，听着同事们小声交谈。

确实又到了年度审评的时候，该给优秀舞者提级了。

“洛笙，”同事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惊愕道，“这是你男朋友吗？”

姜洛笙抬头看看。

屏幕上是奥灵娜和磐固科技确定长期合作的新闻。照片里，萧起作为技术总监，代表磐固技术组，和奥灵娜负责人合影。

姜洛笙看着照片，不自觉轻声一笑。这个人，拍照的时候从来不笑，一副理智得近乎冷漠无情的样子。

说不定偏偏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可靠。

“对。是我男朋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你男朋友是磐固技术总监啊！这么年少就这么厉害。”

“对啊，没办法……”姜洛笙炫耀到一半，就接到萧起的电话。她按下通话键，把移动电话贴到耳边，继续炫耀，“没办法，他太优秀了，简直不给别人活路。我也觉得老天不公平。”

“行了。滚吧。”同事推开她。

姜洛笙这才笑着走出舞蹈教室，“萧大总监，想我啦？”

“你们在聊什么？”萧起淡淡问。

见他非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姜洛笙逗他，“那肯定不是在聊你啊。在聊一个同事。男同事。”

萧起沉默了几秒，“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姜洛笙笑着，“逗你的。真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

“在聊你，”姜洛笙对此物既幼稚又傲娇的男人妥协了，“他们注意到奥灵娜和磐固合作的新闻，说你优秀。我当然要借机炫耀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嗯。”萧起语气里依然没情绪。

那些奥灵娜的高层，了解他们的合作对象心理年龄三岁吗？姜洛笙在心里揶揄了他几句。

“我夜晚晚点回去。”萧起告诉她，“机构有事。”

“好。”姜洛笙面对着墙壁，伸出食指在墙上轻缓地画着圈。指尖的触感很冰凉。

萧起又跟她解释：“为了周末腾时间带你滑雪。”

姜洛笙停止了画圈，“好的。别太辛苦。”

“夜晚见。”

“晚上见。”

挂了电话，姜洛笙看到万祁一分钟前给她发来的消息：夜晚过来。

她注视着这四个字，睫毛轻轻一抖。

过去一趟，就能在年度审评里提级了。

她离首席，就只差这么一步的距离了。

但是手机屏幕上这四个字，竟是带出了她所有的背叛感和罪恶感。

萧起为了抽时间带她滑雪，在加班加点地工作。

她呢？

可是，真的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后退吗？真的要入这场感情的豪赌吗？

万一萧起变成姜源，该怎么办？

万一她变成姜清远的妈妈，该作何办？

万一他们无休止地重复起上一辈的命运，又该作何办？

她其实早就意识到，萧起对于她，比她自己想得更重要。但她倔强地不想承认这种感受。因为太危险了。

这一刻，她陡然能够体会，姜清远当初清理肮脏的自己，究竟用了多大勇气。

他们从小没有见证过爱情的美好，倒是旁边的一切死亡和伤痛，宛如都与这两个字有关。

爱情，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性命攸关的豪赌。

姜源，原配，小三，姜清远，赵婷……他们一个个，都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无一例外。

她也是里面的一颗牌，带着无奈的宿命感。

那么，她凭什么期待她的爱情就能有所不同？

她根本分不清楚。对于爱情都没见过的人来说，这题简直超纲太多。

再说，她对萧起，说不定只是依赖。萧起对她，说不定又只是愧疚和同情。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闭上眼睛，小声苦笑道：“赵医生，你不在了，我可怎么办啊？”

但她几乎能猜到，赵婷一定会鼓励她。姜清远没有回头路了，但她还有。

万一勇敢一次，就真的能有个家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既然是豪赌，便也有赌赢的机会。

她给万祁回过去：万总监，可以先见一面吗？

万祁肯定能心领神会她这么说的意思。

他会轻易放她走吗？

万祁回：家里说。

姜洛笙抿抿嘴：好。

她自知不是良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越过太多无法原谅的线。

于是她根本不在乎再越线一次。

万祁的软肋，是林家，是和她相似的出身的伤痛。

有软肋的人，就有弱点，就有谈判的余地。

姜洛笙收起手机，往舞蹈教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