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常闲出土】

常闲回屋把自己拓的三块碑帖仔细折好，想对这位隐遁荒园的当代隐者说几句感谢的话，却说不出口。

凡俗之语，似乎都不适合说给老人听。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忒俗。

想了半天我也没想出来甚么好词儿，只得羞赧地说道：“师父，多谢您的谆谆教诲。”

老人面上无喜无悲，简单地挥一招手，转身回屋里去了。

“多读书，记得准时过来上课。”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常闲摸了摸小满的头，迈着大步一名人走在荒园败径上，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飘忽若仙，曾经的杂质就像是碑帖一样，被一层层地揭去，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我回到了。”

他挥舞着拳头，像个傻孩子一样对着外面喝道。

他从包里翻出移动电话开启，不多时各种提示音连绵不绝。

“晕，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注意到牟端明的信息，赶紧给他拨了过去。

“嘀嘀嘀……喂……”

电话响了三声，耳边传来牟端明那古井不波的嗓门。

“牟哥，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出来……”

常闲想起的是牟端明给他窜货场的事。

闭关拓碑之前，他跟牟端明通过气，当时的预案是假如常闲实在联系不上，就让牟端明请南师过去找他的。

但没联想到这次闭关竟然长达九天，再过十来天都中秋节了。

“没事，到时候货在我这，财物在我这，我急什么？”

牟端明难得开了个玩笑，道：“你小子能够沉下心来学习，我此物师兄很欣喜，放心吧，我约的时间是明天晚上，次日周三，他们拍完东西可以逛逛鬼市。”

“我就不跟您见外了，那我明天甚么时候把东西送过来？”

那边牟端明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你次日吃完中饭后上我家来，我跟你说说情况，下午应该就有人过来了，再介绍你多认识圈里几个朋友。”

常闲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又拨通李其志。信息里面有一半是这位仁兄的。

“哎呦喂！你老兄终于出土了！”

常闲把手机离耳朵远一点，对面那位声音像北极熊一样，穿透力太强。

“不是跟你说，这段时间闭关去了吗？”

常闲含笑道：“你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

扯了一阵，电话挂了，再拨通另一个。

“小闲子，你小子是不是皮痒痒了，居然敢把我拉黑名单……”

“哎呀，郑大小姐，我哪敢把您拉黑名单啊，我怠慢谁也不敢怠慢您不是，告诉你，这段时间我可是在闭关，修行绝世武功……”

京片子如小李飞刀一般，沿着无线电波刷刷刷的飞过来，常闲抹了抹额头的汗。

“铃铃...铃铃铃....”

这时自己的电话响了起来，常闲嘟囔了一句，以为是郑大记者又有什么关键任务忘记了发布，可是一看电话号码，楞了一下，立刻强打笑容，拿起电话笑着说：“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常闲不敢怠慢，马上接通电话。

虽然现在话费渐渐地便宜了，老娘一般还是很少打电话的，千万不要出甚么事。

聊聊天气和身体，寒暄问候几句。

“小闲啊，你上次不是说西安项目完工了么，现在是不是比较轻松了？”

常闲立刻警惕起来，眼皮都不眨地说道：“哪里啊，现在国家加大了化工方面的投入，政策都往这方面倾斜，公司业务特别多，才回到才几天吧，以为可放松一下，又有一名新的项目组，国庆后可能又要出差呢。”

“哦，是这样啊，我跟你说个好事啊，你二大姨家的三表嫂的娘家姑姑给你介绍了一名姑娘，长得漂亮，又是教高中的老师，那姑娘我见过，乖巧懂事，人也勤快，工作稳定，追她的人可多了，你国庆节的时候回到看一看，还有一个在大医院做儿科医生的，人也漂亮，以后孩子不舒服都不用上医院了.....”

一说起这个，老娘就显得兴致勃勃，聊起来那嘴就像机关枪似的响个不停。

等常闲放下有些发烫的话筒时，二人都聊了快一名小时。

社会学有一个“六度关系理论”的论点，这个理论是说你通过六层关系就可以认识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

好吧，自己还只有二十五岁，在老娘那里都快成找女朋友困难户了，撒网都撒到二大姨家的三表嫂的娘家姑姑那边去了，这可是实在亲戚啊！

嗯，理论上跳六下常闲可联系上小布什或者奥吧马儿。

为了找儿媳妇，老娘这一下就跳了好几下……

女人，唉！

常闲回到租屋，看着有点冷清的房子，陡然想起鲁迅笔下的阿q那句经典的名言：我要和你困觉。

呵呵，和自己困还差不多。

……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常闲从容地睁开眼睛，一抹艳丽的阳光从窗帘的罅隙中透了进来，将卧室分明的分割成三个板块。

前段时间起早贪黑，昨儿夜里回家，倒头就着，睡得特嘚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左右顾盼一下，没有石碑，也没有小满，意识到此地不是荒园之后，外面的嘈杂声才渐渐地的通过耳朵传入脑海。

不对！

以前都是睁眼就充斥着嘈嘈声，当天却是过了好一阵回归意识后才传来嘈嘈声。

常闲闭上眼睛，尝试了几次，进入拓碑时的状态，他的心境如同江河中稳固的礁石，周遭的嘈嘈便仿佛触礁的流水，被礁石分开，溅起一片片或大或小的水花，扬长而去。

铜钱虚影罩下，常闲果真感受到了些许不同。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灵觉感应范围没有变化，但却隐隐有了轻重缓急的变化，这间屋子的物件感应最强的是那水晶兕觥，其次是宣德青花蛐蛐罐儿，此物不稀奇，可是接下来的竟然是那块金星紫檀的老匾，之后是那盏蒂芙尼台灯，后面才是黄花梨的四出头官帽椅。

田黄印章和签字版的袁大头还排在后面。

这种感觉很细微，只在毫厘之间，只有在心境镇之以静的状态下才能感受的到，常闲一松懈，这种感觉就荡然无存了。

镇之以静？

古有李密牛角挂书，终有《陈情表》，现有章太炎闹市读书，终成国学大师。

据章太炎道，他读书时并不要求绝对寂静的环境，即使身处闹市也能不受干扰。

有一次读书入迷，他想不到错穿了嫂子的花衣裳，直到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才发觉。

难怪先贤会于闹市读书，心境磨砺，读书便是净土，关门即入深山。

常闲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磨砺心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