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静在心，不在境】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此地，把事情安排一下就把移动电话关了，没什么事不要下山。”

老人跺跺脚，想了想道：“吃食我让小满给你送来，自己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满轻轻的叫了两声，似乎接受了这个任务。

常闲既来之则安之，问道：“那我做甚么呢？”

“拓碑。”

老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常闲一愣，想不到居然是这种活。

在此地总算充满惊喜，不是射覆就是拓碑。

甚至比较惊悚的还有二祖慧可为了跟随达摩学艺，砍了自己的手臂，把白雪变成“红雪”。

众多故事中说到少林学艺，挑水、烧火、扫地、拍水、挾苍蝇甚么的都是普通操作。

但怎么想，常闲也想不到是拓碑。

拓碑也叫墨拓。

石碑太重，移动不易，玩家不是赑屃，没那能耐背着几百斤的石碑把玩交流。

因此古玩行流通的，大多就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拓片。

拓片装订成册，就是拓本，也叫碑帖。

古代没有复印机，也没有照相机，倘若想把石碑上的文字原样复制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墨拓。

这东西原理和雕版印刷很像，就是将白纸湿贴在碑面，与碑文凹凸嵌合，再在上面施墨，而后揭下纸来，碑文就算是原形拓下来了。

所以拓片多是黑底白字，跟反白底片似的。

书画与拓本之类的东西都是纸质，可剪切挖补，所以这几类东西，最易出赝品。

最无良的商人，会把一点真品拆碎剪成几块，分别补到几张假画上去，收益自然翻倍。

像是宋拓的善本碑帖，往往有印章而无题跋，就是由于被别人盗挖的缘故。

所以在古玩行里，拓本这类东西号称黑老虎，价值很高，但赝品也极多，稍不留意就可能被老虎坑得血本全无。

“师父，我要在这呆多久呢？”

常闲感觉脑袋有些木，傻傻的问道。

“曾涤生之能，都在养气。他说静在心，不在境。人心能静，虽万变纷纭亦澄然无事。”

老人眯着眼道：“他每日都要坚持静坐四刻钟，细思神明则如日之升，身静则如鼎之镇，此二语可守者也。”

曾国藩，号涤生。

涤者，涤其旧染之污也。

生者，明袁了凡之言：“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常闲举一反三，明白老人是希望自己澡雪精神，洗涤杂念污浊，弃旧图新。

墨拓没什么神秘的，充其量是一门手艺罢了，常闲尽管没作何实际操作过，但基本情况都还算了解。

靠这个就能修行心静，养出静气？

他在心里暗中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至于在此地是呆一天两天？三天五天？还是一周两周？”

老人站在门口，手臂从左到右划过。

“我在此居住三十八年，前二十年是在刻碑。此地一共有碑八十九块，都是我刻的。”

“这十八年以来，实在是刻不动了，就学着拓碑，转瞬间，拓碑也要拓不动了……”

过了一阵，老人道：“在这里呆多久，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老人径直把常闲带到一块平放的石碑前面。

这石碑高约二尺七左右，上面只刻了四个大字：悲欣交集。

此物词出自《宋书·萧思话传》：“凭威策懦，势同振巧，开泰有期，悲欣交集。”

但让此物词传唱开来广为人知的是弘一法师。

弘一法师如山如海，在他面前，不存在骄傲。

张爱玲的高傲人所共知，她也说假如有人能让她变得谦卑，那人只能是弘一法师。

以民国七年九月，入灵隐寺受比丘戒为线，三十九岁之前的浊世公子李叔同和之后的苦行僧弘一法师泾渭分明。

法师一生，为翩翩之佳公子，为激昂之志士，为多才之艺人，为严肃之教育者，为戒律精严之头陀。

而以倾心西极，吉祥善逝。

苦行戒律的禅师，圆寂时的偈语不是四大皆空之悟，却是悲欣交集之感。

李叔同和弘一法师在青灯下交织，何为悲？何为欣？

在这块碑前，一字排开放着拓纸、墨汁、椎包、棕刷、排笔、毛毡等拓具，排笔略秃，毛毡边缘颇有磨损痕迹，想必这些东西都是老人平日用惯的。

“先把它拓好，房中有书。”

老人一共就说了十个字，就转身离去了，都没提拓碑要注意些甚么。

常闲不敢腹诽，他到房中提起一本拓碑入门的书，低头看了一阵，以他如今的记忆力，不过是片刻之间就记了一名大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时老人去而复返，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

注意到老人一点点把米汤里头的杂米澄清，常闲了解这玩意是用来上纸的。

碑拓有一名重要环节是上纸。

为了能让碑和纸能更好地粘连在一起，一般是用清水或米汤把纸充分洇湿。

如果是讲究的拓匠，还要用沸水泡白芨煮出的胶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这里条件比较简陋，米汤连吃带用，最方便可。

老人搁下碗，甚么交代也没有，背着手走开了。

常闲在脑子里把书里看来的流程过了一遍，就挽起袖子，做了几个扩胸运动，而后蹲了下去，准备开始动手拓碑。

拓碑的第一步，是清洗碑面。

他提起一个大毛刷，蘸着清水，先把碑面整个刷了一遍，拂去浮土，再换成小毛刷子，扫掉字隙之间的沙粒杂草。

光是这一项准备工作，就忙活了半个小时。这还算是运气好，石碑年头不长，要是古碑的话，上头沾满了青苔，还得用火去烧干净。

有时候烧上几次，石头脆了，直接就崩裂，到时候想补救都没机会了。

说来也怪，常闲在清扫的时候，脑子里的杂念确实少了一点。

看来当一个人全神贯注之时，确实不容易走神。

打扫完古碑，常闲从旁边拿起一张纸，老人已经裁好了大小，恰好比碑面大上两圈。

他拿手一捻，认出这是汪六吉的薄棉连纸。

汪六吉是从明初传下来的老牌子，他们的宣纸薄厚适中，捻在手里能感觉到很韧。

碑拓用纸，必须得有韧劲，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老人事事用心，确实是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