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心魔（一）】

接到丁曲枫的电话，于休休有些意外。不是意外霍仲南会帮她此物忙，而是意外她会叫上自己。

其实这些日子，她会常常联想到毕红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个优雅的前辈，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遇到的比较特殊的一名女性。她的身上有很多于休休无法了解的东西，而她赠予的那些珍藏名画，又让于休休心里存了一份感恩。

能去看她，于休休很开心。

她真诚地说：“多谢曲枫姐，那次日九点，我们看守所门口见？”

丁曲枫嗯了声，“恭喜你。”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于休休纳闷：“恭喜我什么？”

“……”

丁曲枫心里有点堵。

说不出是甚么滋味，得到了帮助，却并不开心。即便明知道霍仲南是她得不到的男人，她却不甘心于休休这样的女人得到她。

在她眼里，于休休肯定是不配的。

除了那张脸还看得过去，于休休身上有什么是能吸引霍仲南的？

丁曲枫不太愿意承认霍仲南与其他男人一样肤浅，只会看脸，又找不出由。

她想了想，冷冷地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从没有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于休休，你很幸运。”

于休休：“为什么不是他幸运？”

丁曲枫愣住。

于休休笑不可支：“遇上我这么优秀的女孩儿，算他小子够好运。可，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给他机会呢。”

“……”

丁曲枫喉头一口老血。

“于休休，我劝你别太得意。他这样的男人，你以为随便哪个女人都可以拴住他的心吗？你可是暂时的替代品。等人家回来了，你屁都不是。”

人家？

于休休心里激灵一下。

是那样东西他向来都在寻找的女孩吗？

于休休瘪瘪嘴：“我感觉你特别嫉妒我，可以成为替代品？呵呵呵呵玩笑。”

……

次日早上起来，于休休好好收拾了一番，在衣服的选择上，还特地征求了苗芮的意见。看守所不是什么好地方，见毕红叶也不好太随便。不能穿得太张扬，又不能太晦气，她为此很是费了一番脑子。

丁曲枫比她先到，在看守所等她。

和她在一起的，是一名叫陈述的律师。于休休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有些复杂，待她看过去时，陈律师又赶紧收回视线，一眼都不多看。

于休休不知道她搞甚么，只是甜甜一笑。

“麻烦陈律师了。”

陈述：“不麻烦不麻烦。”

末了，他给钟霖回了个消息，“等到人了。让老板不用担心。”

钟霖：“收到，代表老板给你加鸡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陈述：“……谢谢你了，钟大爷。”

他把人带进去的，办好了手续。等了一会儿，管教一个人出来了。

“她不肯见你。”

他是对着丁曲枫说的。

“作何可能？”丁曲枫蹭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我妈妈怎么可能不见我？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管教显然也有些奇怪，“抱歉，我再三确认过了。”

说罢，他转向于休休，“你是于休休吧？你跟我来。”

甚么？

丁曲枫看看管教，看看于休休，脸涨得通红，快要气炸了，“你是说，我妈不见我，却要见她？”

管教严肃地点头，“是这样的。尽管我也不心领神会为何。”

没有人知道为何，于休休同样不知情。

在丁曲枫恼怒的目光中，于休休跟着管教到了会见室，注意到了戴着手铐穿着囚衣的毕红叶。

短短时间不见，于休休几乎认不出她。

头发花白，皮肤蜡黄，一头柔顺的长发剪成了没有任何造型的短发，枯燥地耷拉着，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面上没肉，颧骨就显得格外的高挺。

可，她那双眼睛倒比她犯案的时候注视着平和了很多，仿佛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看到于休休出现，她甚至露出一名微笑。

“好孩子，多谢你来看我。”

于休休有些惭愧：“红叶老师，我早就该来的。”

毕红叶怎会不懂个中关键？这是想来就来的地方吗？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晚，能注意到你，我早已很开心了。”

于休休注视着她微乱的白发，没有吭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毕红叶兴致却很高，微笑着问了于休休众多问题。她的工作室，她的别墅装修，尤其是她的那些宝贝，关于收藏和养护的问题，她问得很细。

于休休知无不言。

得到答案后，毕红叶满意地点头，“我就了解你会好好对待它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问丁跃进，也没有问丁曲枫，丁休休有点别扭，明知不合适，还是忍不住问。

“红叶老师，你为什么不见曲枫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毕红叶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空间宛如凝滞了。

好一会，于休休听到她的叹息。

“休休，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当然，这话用在这里不合适，但我的感受大抵相同。我不敢见小枫，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于休休似懂非懂。

“可是曲枫姐，很想你。她回国很久了，每天都在想办法救你……”

“我有甚么可救的呢？罪有应得。”毕红叶笑着摇头，“我的想法都告诉律师了。对我未来的归处，我也早已有了心里准备。”

于休休鼻子有点酸。

淡然的毕红叶，比撕心裂肺的她，更让人心疼。

毕红叶语气幽幽，“我恕罪小枫。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醉心艺术，没有分给她更多一点的时间和陪伴。这孩子独立，要强，做什么都有主见，从来不让我操心。那时候，我曾引以为傲。现在回想，小时候的她，应该是孤独的吧。”

“那时候，我总以为，未来很长，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可是，小枫渐渐地长大了，飞远了，渐渐走出了我的视线……现在，她终于回到了，我却是此物样子，怎么好意思见她？我是个失败的妈妈，我没脸见女儿。”

于休休皱皱眉：“红叶老师，她不会在意的。你甚么样子，她都会爱你。”

毕红叶微笑，“你替我告诉她，我也很爱她。可是，我希望在她心里，永远是那个美丽的妈妈——我会永远爱她，但她不必再来见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顿一下，她补充。

“开庭的时候，也不必来。”

这什么想法？

这想法是不对的啊。

于休休的人生和家庭环境，无法理解这样极端而偏执的爱。她有点小激动。

“可是，她很想见你呀。红叶老师，女儿是不会嫌弃妈妈的，不管妈妈变成甚么样子——”

毕红叶：“说不定是的。但我心有魔，没法说服自己。”

“甚么魔能比女儿重要？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于休休冲口而出，尬红了脸。

“抱歉，我不该指责您。”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直爽单纯。唉，幸好你是遇到了他，要不然……”毕红叶笑笑，话锋陡然一转。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丁，还酗酒吗？”

这是关心那样东西伤害她的男人了吗？

于休休摇头：“前阵子他有些不太好，看了心理医生，最近仿佛调整过来了。”

“那就好。”毕红叶长叹，“夫妻一场，我还是希望，在我走后，他能好好过完后半生。有他在，小枫至少有个家。”

说罢，她看了管教一眼，“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

于休休站起来：“红叶老师——”

毕红叶没有说话，朝她微微一笑，慢慢旋身，走了。

她越走越远，微微佝偻，再找不到当日风华。

于休休愣愣坐回去。

这样的亲子关系，在于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不论发生什么事，她和父母弟弟都会一起杠。不会放弃谁，不能离开任何一名……

可怜这一家人。

这一刻，于休休忽然原谅了丁曲枫。

~

于休休觉得，看守所探视的事，丁曲枫可能不太高兴她，就像红叶老师把珍惜的画送给她一样。

然而，丁曲枫什么都没有说。她探视毕红叶出来，丁曲枫早已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只有陈述在等他。

于休休没有转达毕红叶“不必相见”的意愿。一是因为理解丁曲枫，二是由于丁曲枫并不是那种会受人左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