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回家时,天色早已到了下午,赵冠侯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是想和苏寒芝多待一阵,却没联想到被姜不倒的事耽搁,又陪姜凤芝吃饭,用去了大半天,很有些不好意思。苏寒芝倒不介意,反倒是关切的问着姜不倒伤势如何,是不是该去看望一下。又把赵冠侯身上的官服脱下来,详细的叠好,将那顶铜顶官帽,在手里反复打量着,时不时就笑几声。
赵冠侯见她笑,自己也就欢喜,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问:“怎么?很喜欢官帽?你看看这铜顶、花瓷翎管,都算不了甚么上品。等甚么时候我要换上红蓝顶子,你是不是就更高兴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不喜欢。戴这个的好人少坏人多,有什么可喜欢的。可是只要是我的男人戴着它,我就高兴。以前认识的你,是个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混星子,生怕你哪天出了甚么闪失,就再也见不到你。那时候,我天天在心里祷告,就是求神佛保佑你,无病无灾,不用靠卖命吃饭。现在注意到你有了官身,有了前程,我就自然欣喜了。不管是蓝顶还是红顶,我都不稀罕,我笑的是,我的冠侯,终于是个官,不再是个混混了。”
她摩挲着那颗黄铜珠子,“我刚才算计了一下,咱们现在也有了点财物,是该搬家的时候了。这片地方不好,住在这,会有损你的名声,更别说,侯兴、马大鼻子他们知道你当了官,少不了会来找你办事。我们搬到个好地方,离他们远一点,也就可和他们少来往,你觉着怎么样?”
“夫人说甚么,我就听甚么。等咱们到了新家,再雇几个人,买若干个丫头,专门伺候你,让你当官太太。”
“我不求当官太太,只求着你平平安安,别的我都不在乎。至于你当了什么官,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总之我了解,你是我的男人,就足够了。”两人相拥一处,赵冠侯心内,却有一丝愧疚,自己终归是有负于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普鲁士纯种猎犬冲到草丛里,将野鸭子赶出来,就在其才腾空之时,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一只野鸭子应声而落。
米尼步枪,时下最为先进的步枪,因为价格昂贵,即使是新建陆军里,也只有不到六百杆。而这位艾米?简森侯爵夫人,想不到使用米尼步枪打猎,在赵冠侯看来,简直是败家到了极处。要了解,不算枪,一发米尼弹的价格,怕是比这野鸭子也不便宜,她倒也真舍得。
一身猎装的简森夫人做了手势,一名男仆就跑过去拣猎物,另一名男仆则赶紧将第二支装填好的步枪递过去。
他方才也放了十几枪,小试了一下身手,一口气打了十几只鸭子下来之后,简森夫人就不许他再开枪,否则自己没得猎物打。将他赶到树下,替自己画像。
赵冠侯的油画功底,还是上一世,为了混进艺术学院而练出来的,在这方面有极佳的天赋。对于人体的结构,也比很多人了解的更清楚,有此物做支撑,画人物肖像的水平没得说。之前由于给汉娜筹备礼物,又进行了恢复训练,差不多已经找回了当初的状态。
虽然画一时完不成,但就完成的部分看,早已可算的上水准以上的级别。简森夫人一连放了三十几枪之后,才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他后面,端详着这画。
“我一定要承认,你的画艺很不错。更何况比起普通的画师,你的画里,总让我感觉到一种灵性。这幅作品……我很满意。”
“感谢夫人的夸奖,只要您喜欢就好了。我的手艺一般,不是那些大师可比,献丑而已。”
简森夫人做了个手势,那些同来的男仆就牵引着猎狗转身离去,将这片地方留给他们两个人。简森夫人伸手拉住赵冠侯的手“你的华尔兹和波尔卡跳的都很不错,不了解你是否听说过……探戈。”
比起前两种舞蹈,探戈的舞步更为热情奔放,加上男女的身体接触更为紧密,即使在泰西,也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能接受。作为一名女性,在这种场合邀请男性跳探戈,就更有些值得玩味。
赵冠侯微笑着将手放到了简森夫人的纤腰上“很久没跳了,我尽力。”随即面容变的严肃起来,抱着简森夫人腰的手微一用力,简森夫人也顺势贴在了他的身上。一定要承认,她的尺寸,宛如只有孙美瑶堪可一敌,苏寒芝或汉娜,都不是对手。
交叉、跳跃、旋转,忽而分开,随后又贴紧在一处。尽管没有音乐伴奏,可是两人都是此道中的上手,生平头一回配合,竟是合作的天衣无缝,仿佛是合作多年的舞伴。
随着两人的身体再一次贴近,简森夫人轻声道:“倘若不是我确定你是个金国人,更何况了解过你的出身,我甚至要怀疑,你是一名留学归来的学生。恕我冒犯,贵国朝廷选派出的留学生,舞也没有你跳的好,于各国语言也没有你说的流利。”
“过奖。可是我想,夫人总不至于由于这一点,就格外赏识在下吧。”
“如果我说,因为你长的比较英俊,是不是个令你满意的答案呢?”简森夫人轻缓地笑了一声,随后就是一名利落的旋转。
“我是由于,听说了你的故事。你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可以切断自己半根手指。哦,你要知道,十格格跟我说了这件事之后,我就在想,一定要见你一面。即使公理报不能帮助你,我也会向贵国朝廷提出抗议,确保你的爱情可得到保障。”
“这……倒是让我没联想到,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是我还是要对夫人说一声多谢。”
“不必要客气,这没什么。”简森夫人摇摇头,终止了舞蹈,重新坐回树下,端详着自己的画像,“当初,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经历,以为我爱的男人会为了我,和侯爵决斗。倘若他肯的话,我会在他们决斗之前,就和他私奔。但是很遗憾,他胆怯了。由于他了解,伯爵会派出自己的代理人出战,而那位代理人是我们比利时最出色的战士之一,他惊恐那名代理人用利剑刺透他的胸膛,所以他放弃了。看看,这就是我爱的男人,不管以前多么海誓山盟,可是却不肯为了我去决斗。所以,我对于所有为了爱情敢于赌上性命的男人,都有好感。尤其是面对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还敢于挑战时,我愿意为他们提供一点帮助。当然……帮助的多少,取决于他们是否英俊。”
赵冠侯不想,这位阔寡妇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苦笑了两声“夫人过奖了。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至少,我参加了汉娜的生日舞会,也来陪你打猎。如果是你的男伴,我想你多半会用步枪朝他身上开火。以你的枪法,大概不会射偏。”
简森夫人摇摇头“不,与你想的相反,我不会这样做。我喜欢浪漫的爱情,轰轰烈烈,惊天动地。却不喜欢把一切禁锢起来的婚姻,我和那样东西男人相爱时,也了解他在追求其他的女人,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尤其现在的我,就更不会了。我了解你有家庭,也无意破坏它,可是不代表,我会放弃捕猎你。从金十格格介绍你之后,我就觉得,你是一名值得我注意的人。而你恰好足够俊朗、健壮,也足够优秀。所以,我会考虑你做我的追求者,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做好准备,应付无数人的决斗。”
她笑了笑,神态早已从回忆往事时的温柔恬静,又变成了平日的雍容高贵。“此外,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这笔路款的使用上,你们朝廷存在着很多问题。你们的的官员向我乞求方便,并会给我一部分报酬,我心中决定用这部分报酬来做一件事,在津门修电车,建立一家专门经营电灯、电车业务的机构。从建立电站到铺设铁轨,都要和地方打交道。你们的国家,对于风水这种东西太迷信,而对于泰西造物有天然的敌视感,我希望由你出面替我和他们协调关系。当然,你会得到应有的报酬,比如和我共进晚餐。”
这种委托,其实就类似于买办,赵冠侯心知,共进晚餐是句笑话,做买办的,只要不是太蠢或是运气太差,都会赚个盆满钵满。简森夫人等于是把一个金饭碗给了自己。他笑了笑“夫人,这么好的事情,津门有的是人抢着做,您何必一定找我?”
“由于我有眼光,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眼光。我到现在为止,没看错过任何人,你也不例外。我见过的人众多,可是在年轻人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在津门,我可以找到很多人为我做事,可是结果,不会比那样东西无赖好多少。我不想像马雷丁那样东西笨蛋一样,搞出巨大的矛盾。津门地方上,有着名为混混的地下社会团体,而你,恰好也与这个团体有关系。我希望你用最稳妥的办法,解决所有的矛盾,尽量避免冲突,更不要制造仇恨。”
简森夫人看了看天边,神态里带了一丝殷忧“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类似马雷丁主教这样的人,在金国实在太多了。他们仿佛行走在军火库里,手上提着马灯,却没有加盖罩子。不知道甚么时候,就会引发一场巨大的爆炸。我是一个商人,不希望我的产业卷到这种危机中,于是需要一名熟知地方情形,又能办事的人。我相信你,冠侯,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这对于你,对于津门对于你们朝廷,也都是一件好事。”
赵冠侯并不相信,这种女商人会离开自己就无路可走,这种需求背后,多半还是藏着肮脏的xx交易的愿望。但是,这种机会,自己却也不能错过。不管是修电厂,还是修有轨电车,或是和此物洋寡妇有点什么,他都不想放过。
这么大生意,光是投资,就要二十几万阿尔比昂磅,想想也了解,不是那么容易做成的。更何况津门四面修有城墙,无法铺设铁轨,要想架设轨道,首先就得把城墙破坏。这涉及到军事要事,并不容易做。
再者,金国之事,向来不是看是否有利于朝廷,而是要看是否有利于经手人。以章合肥这等名臣,也因为个人的好处,而让朝廷蒙受巨大损失之事,何况于其他。虽然简森夫人的手段通天,但是比国乃是小国,不能摆出几十条兵船和金国讲道理,金国也就不是很害怕比国的外交压力。是以想要推动这个洋行,非得有大有面子大有来头的大员操办不可。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赵冠侯并不认为自己有此物本事,可是简森夫人却对他极有信心“你相信我,在未来,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成为你们国家里,一个很有影响的大员。即使不能在津门修电车,在其他地方,也一定可修成。还有,你现在的上司袁慰亭,他尽管现在只是一名道员,可是却训练出了一支极为出色的部队。我相信,在未来,他肯定是这个国家举足轻重的人物。投资分为长短期两种,你让我信任,我愿意在你身上,进行长期的投资。”
分手之时,简森夫人竟是主动在赵冠侯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就向后一退“这是预先支付的定金,只要你能够在慰亭先生面前,为我和我的洋行美言,你得到的将会更多。礼和洋行可以买到的,在我的洋行,你一样可买到。只要做成生意,你就可以得到你的……佣金。”
赵冠侯虽然对于这位美丽的异国女子颇有些念想,但也不至于真为了一名美人,就去袁慰亭面前建议拆城墙的事。只是将简森夫人意图建立一名洋行,并请袁慰亭入股的事做了回禀,多余的话并不肯说。
袁慰亭愣了一愣,随后就笑了起来“这洋人倒也有趣,本官只不过是个道员,她就肯让我入干股?你不妨对她说心领神会,我上面有直隶总督,若是想要做生意,与直隶总督合作,直接要一道文书下来,我还不照办?”
赵冠侯连忙上前一步“大人英明,这西洋女人久在我国,于我大金情形并非一无所知。她之于是想和大人合作,是认定大人他日必能飞黄腾达,而现在总督衙门的那个琉璃蛋,眼花重听,就算是上赶着想要入股,恐怕简森夫人也未必看的中。”(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