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夜袭（下）】

今夜看不到月亮。

正是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急行军的路上，苏咏霖恶趣味的联想到。

这样想着，苏咏霖又忍不住的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还年幼、过着少爷生活的时候。

那时候，每个月色美妙的夜晚，祖父苏定光都会带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

院子里放着桌子椅子，还有茶水，各色茶点，旁边下人伺候着，家里人只需要坐在椅子上愉快的赏月，谈论诗词歌赋，过着向往的生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苏咏霖是真的想要就那样过一辈子。

他想当一辈子生活优渥的花花大少，娶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再纳若干个妾侍，醉生梦死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在南宋崩塌以前安然寿终。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无耻程度。

见过世间苦楚之后，他就再也不能直视自己的优渥生活了。

而现在，他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拿出全数家财投入到造反大业之中，星夜奔袭强敌，强忍身体的疲惫，精神上却无比满足。

他只觉着如坐针毡、如鲠在喉，精神上非常痛苦，失眠了好一阵子。

他觉着自己正在做一件真正值得他去做的事情。

他觉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十分有意义的，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深吸一口气，苏咏霖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不过天公不作美，行军到中途，飘起了小雨。

雨不大，正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可是这雨却给行军带来了些许难题。

路滑，难走，本就困难的夜间行军的难度更上一层楼了。

但是苏咏霖没有丝毫动摇，面临不断有人摔倒的局面，他坚持继续行动。

“下雨对我们来说的确很麻烦，可是同时也是夜袭最好的掩护！绝对不能半途而废，继续前进！”

一声令下，苏咏霖加速奔走，以身作则。

于是整支队伍也跟着他继续前进，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掉队。

金人设置在长任镇一带的镇防猛安营寨有四百名镇防军士兵，领兵的镇防千户官思瓦一早就伴随着抵挡使安贞一起去赵家庄赴宴了，到晚上也没回来。

可镇防营里的士兵都习惯了。

这帮当官的个个都是骄奢淫逸的代表性人物，吃饭喝酒赌博样样精通，就不了解能干什么实事。

思瓦出身不算好，可是家里有个出身不错的亲戚，于是给安排了一名镇防千户的职位，能混口饭吃，给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镇防猛安军官的地位都比较低，混个二三十年才能混个正式的低级军职，但是只要混到退休，这辈子其实也不用愁了。

这家伙身材痴肥，比起一个镇防千户官，更像个火头营的老火头，他也不知道作何带兵，更擅长的是喝酒跟赌博。

当然，他也很喜欢去县城里吃花酒，一去就是几天几夜，于是几天几夜看不到人对于镇防营里的士兵来说很正常。

长官都这样干，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士兵们也学着长官一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训练基本上就是装个样子骗骗巡查官，巡查官一走就恢复原样，继续玩乐。

前年的大演武让沂州的镇防军丢尽了面子，好在巡查官员也就是装装样子，不疼不痒的斥责几句，也就完事儿了。

他们身上但凡有些钱，也会到县城里找乐子，而不会傻愣愣待在军营里。

今天上午思瓦走了以后，一百多个士兵也成群结队的跑到县城里耍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可是到了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由于清晨去县城的人到现在都没有一名人回来，往常尽管也有过夜的，可是少。

大部分由于没有那样东西过夜的钱，还是会回到军营里睡觉，而不会一股脑儿的一百多人全都留在县城里不回到。

等啊等啊，等到天黑了，还是没有人回到，留守军营的一个百户官觉着有点问题，于是派人带着军营签发的令牌去县城看看有什么情况。

但是这帮人去了之后也没再回到。

留守的百户官怎么想作何觉着不对，踌躇再三，还是觉得自己理应亲自带一些人去县城看看出了甚么问题。

思瓦临走前嘱咐他看好军队，要是出了问题，思瓦回到问罪，他是真的担待不起。

结果一出营房发现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情况就不一样了，搞不好那帮家伙就是由于下雨了所以决定在县城里过夜，而不选择回来。

嗯，这个解释十分合情合理。

“明天雨停了就该回来了吧？”

百户官自言自语。

然后他吩咐部下们加强警戒，多派人巡夜、看守瞭望塔，把营门紧闭之类的，吩咐完自己就回营房里睡觉去了。

他无所谓的布置巡夜，部下们也无所谓的听一听，执行官兵当然也就无所谓的敷衍一下。

下雨呢，谁乐意冒着雨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

春日的夜晚还是稍稍有些寒冷的，尤其是雨夜，站在瞭望台上绝对不会有好的体验。

那冷风一吹，雨被风带着飘到面上，面上的热量就被快速夺走了。

要是运气不好，冷风裹着冰雨往脖子里钻，那透心凉的感觉绝对酸爽。

对于瞭望塔上的值夜任务，士兵们都觉得那是最倒霉的事情，一般都用赌博来决出到底是哪个倒霉蛋今夜负责瞭望塔的守夜工作。

瞭望塔一共十二座，但是往往不会有十二个人愿意值夜，最多通过赌博决出四五个倒霉蛋，差不多应付一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自从那只讨厌的汪汪叫的狗被杀了吃肉以后就更是如此。

反正承平日久，谁也不会觉着晚上会出甚么事情。

一阵激烈的赌博之后，四个倒霉蛋被分配到了瞭望塔值夜的工作。

于是四个倒霉蛋就骂骂咧咧的披着雨披，提起弩箭、配着腰刀去值夜了。

说是值夜，可是那么苦的差事，也总要有点准备才好，比如带点酒上去，冷冷的风吹着，喝点酒暖暖身子也是人之常情。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喝着喝着，人就飘起来了，人一旦飘起来，就干不了正常事情了。

所以当义军士兵在苏咏霖的带领下偷偷摸摸的摸到镇防军营寨外边的时候，这瞭望塔上的士兵不是在飘就是早已飘到睡着，根本没有发现雨幕之下悄悄逼近的义军……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这个春日的夜晚变得有了几分寒气。

一名士兵被尿憋醒，很不愉快的从被窝里钻出来，点起昏暗的油灯，借着昏暗的光线转身离去营房到外面解手。

出了营房大门，一阵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他赶快把油灯放在墙角，靠在墙边解开自己腰间的束缚，愉快的开始放水。

放水的过程很愉快。

随着放水量的增加，腹中压迫的感觉也差不多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此物过程尽管短暂，但是却非常享受。

享受完了，他非常愉快的抖了抖身子，把裤子穿好，弯腰捡起油灯，然后转过身子，脚步还没有迈开，顿时一愣。

一名黑影站在他的背后挡住了他的去路。

借着昏暗的光线细细一瞧，原来是个人。

此物人的手上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刀尖处好像还在往下滴着什么东西，不了解是寒夜中的雨，还是其他的甚么液体。

下一名瞬间，这把钢刀的刀锋就冲着他的脖子来了。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以他的反应速度，只来得及张开口，在喉咙尚未产生震动从而发出嗓门的时候，这一进程就被彻底打断了。

他被一刀封喉。

他捂着脖子，发出“喝喝”的嗓门，身体诡异的扭动了几秒钟，就跪倒在了脚下，而后面朝地面，砸在了身下的水坑里。

那掉落在地的油灯滚了几圈，滚进雨幕之中，很快便在风雨的摧残下熄灭了。

人死了，身体犹然不服输的抖动一阵，终究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苏咏霖亲手砍死一名金兵，抹了一把溅到面上的血，啐了一口满嘴的血腥味儿，狠狠的顺了口气。

他的身边，大量义军士兵举着刀冲入了金军士兵的营房中，一顿乱砍。

尖锐的喊叫声转瞬间就响起来了，剧烈的喊杀声也响起来了，整个营房就跟炸了锅一样，几乎能撕裂喉咙的嗓门在苏咏霖的四面八方响起。

可这也就是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

很快，军营里恢复了寂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苏咏霖就站在营房屋檐之下，感觉耳边的噪声逐渐汇入了静谧的雨夜之中，像是被雨水吸收了似的，消失的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滴滴哒哒的雨滴的嗓门。

夜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