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由于明启方才的话, 霍离征倏然一怔。

明启还在那里接着絮絮叨叨，“毕竟霍兄也说了，那位兄台家世相貌样样都出挑, 那这么个人瞧上的姑娘作何也应当是才貌相全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嘛, 还是莫要错失良机为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霍离征想了瞬间, 而后回道：“好。我会一一转告给那位友人。”

明启撞了撞霍离征的肩，“那位兄台都要去提亲了，日后那可是有家室的人了，所以霍兄以后的至交好友中, 我明启想来是位列第一了吧？”

这话霍离征是当真没办法接。

他素来不善说谎，此番对上明启热忱的视线, 颇觉心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在此物时候不天边传来环佩伶仃的声响，恰好为他解围。

有人婷婷袅袅而来，挑起小筑旁的竹帘, 旁边的几位侍女拿着洗净的鲜果。

是明氏的长女明微。

明微方才走近, 听到他们在谈及的只言片语, 笑着问道：“是谁要去提亲了？”

明启一下子就忘了刚才的那茬, 看到明微步入，笑着从侍女手中拿了个果子抛着玩。

他接住以后笑吟吟道：“阿姐来了。哦, 是霍兄的一位至交好友，正踌躇不决要不要上门提亲呢。要我说，万一要是错过了可就是追悔莫及了, 大丈夫优柔寡断可不行。”

明微面上的笑些许顿了瞬间，随即打量了一下霍离征，又抬起手指点了点明启的额头：“你哪来这么多主意, 书看完了吗？”

明启拖长了嗓门, “阿姐——”

他皱着脸,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注意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仿佛是浑身上下有蚂蚁在身上爬，头脑发昏，再看下去多半是要折寿了，今日娘亲又不在，就让我先歇一会儿。”

他伸出一只手指在明微面前晃了晃，“就一会儿。”

明微见状失笑，随后看向霍离征道：“幼弟未及弱冠，心性也稍显年少，平日往来若是有甚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望霍小将军海涵。”

霍离征摇了摇头，“明姑娘多礼。”

他稍顿了顿，随即朝着面前的两人道：“方才在下突然想起身上还有些事情，今日已经叨扰许久，现在就不多留了。”

明启挠了挠头，转而问：“霍兄不是说好今日还要与我一同去马场吗？怎么现在就走了？”

“改日吧。”霍离征提起自己放在一旁的剑，朝着明启歉意的笑笑，“实在抱歉，方才陡然想起来了件要事，急需处理。”

明启素来也不是什么计较的人，很是大度的摆了摆手，“也行。”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但是霍兄今日这般失约，不要忘了把你之前那把弓借我也用用，权当做补偿了。”

霍离征抱着自己的剑，笑了下，算是应下。

他素来志在边关，此番上京也不过只是为了替父守孝。

身为武将，他向来甚少优柔寡断，由于一旦踌躇，不仅仅可能的是错失良机，还有可能是一败涂地的覆灭。

他自幼就行事果决，很少会有瞻前顾后的时候。

但明启说得其实一点都没有错。

自己当初十八岁尚在边关的时候斩杀主帅，击退异族八百里，凭借的就是当机立断，现在的畏手畏脚，实在是有些了无意趣。

太子殿下爱护幼妹是寻常，可是他自认并不会比京中的世家子弟差在哪里。

总会应允的。

……

明楹回到春芜殿的路上，红荔还是忍不住有点儿好奇地问道：“殿下与太子殿下是何时相识的？作何奴婢向来都不知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红荔有点儿感怀，细声道：“太子殿下还真是如传闻中那般出挑，性情也好。不过奴婢是没有什么胆子瞧他了，至多就是偶尔回话的时候看上一眼。”

作何相识的。

真的要说是如何相识的，其实早已是从前她还未入宫的时候，可是那时也大概远远谈不上是相熟。

明楹摇了摇头，只道：“我与他……也谈不上是相识，只是从前曾有过一些往来，我猜测他应当会出手相助，于是此次才想着让你前去东宫寻他。”

红荔乖巧应是，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只是她想了一会儿又很认真地对明楹道：“只是殿下，虽然我只是见过太子殿下一面，可是我还是觉得，太子殿下应当还是很在乎你此物妹妹的，虽说并无甚么亲缘，但是毕竟一同在宫中长大，多少还是有些情谊在的。”

红荔越说越觉得自己所言极是，“日后殿下出宫嫁为人妇，能被太子殿下照拂，也必然会是顺遂无忧的。”

众多人都这么对她说过。

大概也只有明楹与傅怀砚知晓，真正的事实与他人所想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明楹朝着她笑了笑，“……但愿吧。”

她打量了一下红荔两手空空的样子，面上不期然闪过一点儿灰心，“殿下受召前去明宣殿，陛下没有再赏赐些其他的东西吗？”

绿枝注视着之前的那匣子珠宝爱不释手，看到明楹此时回殿，喜出望外地问：“殿下回来了？”

明楹昨日就有点没睡好，方才在明宣殿中又觉着几度作呕，此时没有力气再与她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绿枝小声嘟囔道：“作何去了陛下跟前都没什么赏赐，实在是小气得紧。”

明楹低了低眼，并没有应声，转身进了寝间。

之前傅怀砚的那件大氅原本在他自己手中团成一团，皱皱巴巴的，明楹回到以后仔细整理了一下，抚平了上面的皱褶，叠放在了一旁。

大氅并不能水洗，现在时候还早，明楹本来也没有打算现在就歇息，拿来了胰子将氅衣上有些污渍的地方洗净。

这件紫貂皮的氅衣不沾尘埃，所以也只是有些地方需要稍微清理一下而已，并不是很费劲。

明楹用浸湿的帕子濯洗了几遍，确认并无什么其他的污渍以后才挂到窗边晾晒。

她昨日就没有作何睡好，看了瞬间放在床榻前的书籍之后就准备就寝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时时候尚早，天色透过窗前的间隙斜斜的洒进来，明楹的梦中恍然又回到了宣和二十一年的冬日。

她其实很少会想到从前在明府的时候。

说不上是为何，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她已经可平淡无波的接受，但一旦与从前相较起来，她还是不免的会觉着委屈。

只是再委屈，也并无人会在意了。

于是她刻意地回避想起那些，可徒增烦扰罢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明楹少时其实性情很骄纵，因为自幼顺风顺水，又从来都不知晓愁苦滋味。

那日雪后初霁，明楹与旁边的几个小丫鬟正在玩游戏，她蒙着眸子，在心中默数了一会儿以后，刚刚迈开步子，就撞到一个人，身上有很好闻的清冽气息。

她以为是与自己一同玩游戏的婢女，抬手拉住那个人的衣角。

明楹那时候还在想那些小丫鬟为何不躲得远些，只站在此地实在是太敷衍了些。

即便是蒙着眸子，也依然能看得出来她原本的笑意垮了一点下去。

明楹想了想面前的人可能是谁，问道：“香芸？”

无人应答。

她又试探着问：“秋骊？”

一连将所有小丫鬟的名字都说了一名遍，面前的人都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明楹没听到应答，有点儿没忍住，抬手将自己眼上的布条解开。

骤然见到光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随后就注意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素白的锦衣外罩绯红外衫，为人惊叹的相貌出挑，正是之前那日见到的太子殿下。

傅怀砚淡漠的目光打量了一下明楹拽着自己的袍角。

旁边跟着两个随从，此时正垂首跟在他的身后。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明楹顿时就撤了手，干巴巴地想要道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垂下眼，“阿，阿兄……不，太子殿下。我方才不，不是有意的。”

她余光中注意到傅怀砚整了整被自己弄乱的衣物，她幼时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对于面前的这个漂亮的太子殿下也不例外。

明楹怕他因此气恼，缓解了一下自己才的紧张情绪，从自己的小布袋之中拿出几块用油纸包裹起来的糖，递给他。

“太子殿下，给你。”

明楹双手合十，“才的事，殿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的爹爹？我，我会挨训的。”

她眨了眨眼睛看他，又很小声地问：“还有……不要生气好不好？”

傅怀砚没接她手中的糖，只是低眼看她，随后轻声说了句无事。

明楹闻言，有点儿气馁地垮下手。

傅怀砚说完却又没走，抬手理了一下她才散乱的头发，手指碰到她发间的毛绒绒的小球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而后他将她手中用来蒙眸子的布条抽走，声音似玉石相撞：“庭院中多是山石流水，以后不要蒙着眸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明楹的手腕还伸在半空之中，傅怀砚俯身将手中的布条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名很好看的结。

绸缎柔顺的触感在手腕间交错滑动，而他的指尖并未碰到她的丝毫肌肤，一点儿都没有逾矩。

傅怀砚低着眼睫，又接着方才的话道：“当心摔倒。”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毕竟他前来明家也不过是为了前来找明峥罢了。

明楹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被油纸包裹起来的糖，感受到粗粝的感触被她握在掌心。

于是他疏离地与明楹道别，随后旋身往前走去。

她看着那个颀长的身影远去，隐在漫天的雪地之中。

傅怀砚尚且年少时，远比现在的模样要更为符合传说中的那个白璧无瑕的太子殿下。

明楹年幼时，所学的那些溢美之词，都可以加诸在他的身上。

梦中的画面倏而转过。

明楹醒来的时候，有点儿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头顶的帐幔，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现在还在春芜殿中。

溯洄的记忆好像是尘封的旧物，每提起一件都簌簌而落一地的灰尘。

她当真很少会想起从前少时的回忆。

只是觉着对于自己现在的境况来说，反而是一种残忍，两相对比之下，可是诸多烦扰。

可是她没想到方才入梦想起来的回忆，居然是关于傅怀砚的。

大概是这个人这段时间周而复始地出现在自己的周边，就算是想忽略都很难，此时梦中梦到他，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事。

明楹起身坐在床榻边，才发觉自己的喉间好似有点儿干涩，她轻缓地皱了皱眉，下榻用了一点儿茶水。

茶水清苦，却也稍微缓解了一点自己喉间的涩意。

近些时日天气多变，乍暖还寒，得风寒的人也有不少。

明楹用浸湿的帕子覆在自己的额头上，觉着自己的脑中昏昏沉沉的，看了看放在床边的氅衣，走过去摸了摸之前被清洗过的地方。

明楹后知后觉地抬手抵了抵自己的额头，发现好像确实有点儿烫。

早已干了。

明楹原本是准备今日就送去东宫的，只是因为现在突然好似有了一些风寒的症状，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稍低着眼，将原本挂在臂间的氅衣又挂了回去。

*

翌日。

坤仪殿中平时其实并不常有人前来，皇后素来喜欢清静，寻常的皇子公主也并未要到坤仪殿中晨昏定省，是以寻常往来坤仪殿的人并不多，至多是一点掌管宫中内务的女官，又或者是些前来问询关于典仪事宜的礼官。

显帝也很少前来坤仪殿，一来皇后与他不睦已久，二来显帝更为喜好年少的美人，是以寻常就算是有事，也只是差遣李福贵前来，并不会自己亲自前来。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今日前来坤仪殿的这位，却实在是个稀客。

女官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躬身行礼道：“霍都尉，烦请稍等，奴婢需回去禀告皇后娘娘。”

身穿戎装的武将连忙回以躬身，忙说了几句不敢，“麻烦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位霍都尉正是霍离征的伯父，早前从来都受幼弟所托，说是离征这孩子一直都无心成家，原想着是在边关没有遇到合适的，现在来到上京城，若是遇到甚么能愿意来边关的姑娘，离征自己也愿意的，就早些定下来。

霍离征年至弱冠了，一直都还是孤家寡人，自然没少在家中被念叨。

甚至就连过世的祖母都被搬出来了，都不见霍离征有什么所动。

霍都尉毕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知晓劝可能也劝不动了，便也没有甚么再劝的意思，便也睁一只眼闭只一眼。

谁能知晓，这小子不声不响的昨日突然回来，跪在霍氏宗祠前就说了几句石破天惊的话。

真是差点儿没把霍都尉给吓到。

自家这个侄子难得开窍，纵然是腆着老脸，自然也是要前来坤仪殿一趟的。

霍都尉局促地在原地搓了搓手，还是没联想到自己那侄子所说的十一公主到底是个甚么模样，他是武官出身，向来不喜欢宫宴之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喝酒都是一小杯一小杯的，实在没劲。

于是也只是知晓从前那位国子监祭酒之女入了宫闱，前些时日又被认了回来。

谁能成想，就是前去明府赴个宴的功夫，自家侄子这个素来油盐不进的人，想不到就这么开窍了。

霍都尉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感慨万分。

他在坤仪殿外并没有等很久，过了还没有多久，坤仪殿的女官就温声唤他进去。

霍都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踏入殿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进殿还未见到皇后，就先行礼道：“臣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默了片刻，随后唤他免礼，面色颇有些复杂。

她自然是知晓面前的人是谁，霍离征的伯父，今日前来坤仪殿，她大概也是知晓前来的意图。

霍离征尽管日后要前往边关，但是他少年成名，才不过弱冠就有功名在身，日后也是前途无量，若是不知晓自己儿子的心思，这桩婚事，她原本应当是喜闻乐见的。

毕竟明楹这孩子实在是乖巧又出挑，她自然也有私心，要为明楹选个出挑的夫婿。

只是皇后哪能不知晓傅怀砚的秉性。

他对杳杳的心思，只怕是由来已久，他自己又想清楚了，她自然不会再多加阻拦。

但要说撮合，她必然是不希望日后傅怀砚与明楹的声名都有损，是以也谈不上。

但她就这么一个独子，自然也希望他可得偿所愿。

现在还当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进退都是相悖。

皇后以手扶额，心下叹了一口气，面上却还是如以往一般的雍容华贵，只缓声问道：“都尉今日前来坤仪殿，是为了何事？”

霍都尉有点儿惶恐的低下头，宛如是想了一下措辞，随即开口回道：“回禀娘娘，微臣今日前来，是为了小侄霍氏二郎霍离征的婚事。”

作者有话说：

杳杳：（叹气）人果不其然都是会变的。

傅狗：比如我依稀记得你小时候还挺喜欢我的。

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