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
老人与周谷眼下正对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者四周仿佛有一道屏障,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
院子恢复了清净,老人终于缓缓开口道:“你猜这少年会怎么做?”
周谷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也看出来余鱼宛如对庄瑶儿有很大的意见。
周谷手持黑子,半晌都没有落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老人见周谷犹豫,笑了笑说道:“这可不像你,平日里都是你催我落子。”
周谷将手中黑子落下,缓缓说道:“比起那样东西少年,我更想了解吴道纯为何会对她这么上心。”
老人笑呵呵的开口说道:“前些日子,吴道纯进了漓江城,是他将那柄云阙剑带进的漓江城。”
“这么说吴道纯也是那十七剑子之一。”
老人点点头。
“如此,事情就不好办了,他若出手,那就要从长计议。”
周谷的语气有些凝重。
老人见周谷这幅样子,难免有些好笑,开口说道:“离远江都没有吓到你,一名吴道纯反而让你忧心忡忡。”
老人的意思很简单,你周谷有点小题大做了。
周谷明白老人的想法,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从容地开口说道:“此等福缘,实在难遇,若是没有吴道纯,我倒真想给他来个太子换狸猫。”
老人呵呵一笑开口说道:“就算没有吴道纯,恐怕也难办啊。”
周谷同意老人的看法。
漓江城内的消息已经被封锁,现在谁也不了解霓霞仙子陨落在此地,若是真放这些人离开。
说不得,他们还要再做一番手脚。
云霞宫的威名,他们都了解,云霞宫宫主的威名他们更是如雷贯耳,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便是该怎么将此地发生的事情交代清楚。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离家交出去。
于是,离家那些人走不了,也逃不掉。
漓江城外七十里,一个山坳当中,喊杀声震天彻底。
离家的几位长老悬在半空中,他们浑身鲜血,深受重伤。
他们全是镇抚司的人,武道修为最低的也达到了五境洗髓境。
遥遥望去,地面上全是黑衣黑袍,足足有上万人。
远处的半空中更是站立着几位炼气大能,全是炼气十一重的大能修士。
离家其中一位长老有些不甘心的看看对面的人,他想杀出重围,救下自己的子嗣,可是一切都是徒劳,他甚么也做不到。
山坳内的厮杀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离家三百多口,无一生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们的头颅全被砍了下去,变成了一具具无头尸骨。
镇抚司的人,砍下这些人的头颅,直接离开了此地,将这些尸骸抛在原地,弃尸荒野。
小院内,余鱼感觉有些憋气,他打开房门来到了院落当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谷和老人还在对弈。
余鱼想了想,他迈步过去。
余鱼在五指山的时候,经常注意到别人下棋,但那样东西时候,他每天为了生计,没时间看。
这会余鱼来了兴致,他想看看这下棋到底有甚么意思。
“嗯,你也懂?”
老人见余鱼来到跟前,他手持白子,从容地落下。
余鱼摇摇头。
周谷放下黑子,看都没看余鱼一眼。
余鱼也不在意。
老人笑笑说道:“这玩意很有意思,你要不要来一盘。”
余鱼客气的说道:“我不懂,不会下。”
老人站了起来身,笑着说道:“不懂,可学,来,你陪周老下两手。”
余鱼盛情难却,没办法只好坐在了老人的位置。
余鱼落座,老人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说道:“这对弈就像打仗,兵者,诡道也,至于这子落在甚么地方,你想作何做,全部在于你的心。”
余鱼点点头,他捏起一个白子向棋盘中落去,动作生疏,有些拙笨,毫无优雅可言。
白子落下,老人接着说道:“落子不用太快,,可思考一下。”
余鱼扭过头注视着老人说道:“您不是说,我想作何下就作何下吗?”
老人语塞,随即哈哈大笑,抚掌说道:“真是妙。”
周谷注视着余鱼落下的那颗白子,脸上神色一变,四周的空气似乎都瞬间凝固,是杀气。
一颗雪白的棋子稳稳落在棋盘的正中心。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余鱼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杀意,他神色不变,不卑不亢的注视着周谷,突然开口说道:“我说了我不会下,下了又要惹某些人生气,依我看还是算了吧。”
老人站在一旁打圆场,说道:“老周你这脾气也太差了点,只不过是下棋,何必当真。”
周谷冷哼一声,落下黑子。
他落子快,余鱼更快!
想都不想,黑子刚落,余鱼就早已将手伸了过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周谷不管余鱼接下来作何落子,他的注意力宛如都放在了正中心那颗白子上。
他走了四步废棋,只为将那颗白子提起。
棋场如战场,一步错,步步错。
周谷失了先机,等他回过神来,白子早已布好陷阱,就等着周谷往里面钻。
周谷手持黑子,注视着那杀机尽显,九死一生的险境,他踌躇了,不知道往哪落。
老人站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周谷败相已生。
余鱼不会下棋,但是他的眸子亮,记忆力好,他见过先生下棋,曾经先生怎么落子,他就怎么落子。
老人的目光越来越亮,初看少年落子的位置,杂乱无序,毫无规律,乱作一团。
令他震惊的是,随着少年落下的白子越来越多,棋面形势逐渐明朗,黑子的形势岌岌可危,寸步难行,十死无生,就像那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每时每刻都可能会翻掉,葬身无尽深海之中。
余鱼下棋,给了老人一种拨开云雾见明月的感觉。
周谷是东傲国的国手,棋艺超群,没联想到今日竟然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中。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谷面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终究停了下来落子,他转头看向余鱼,目光深邃。
余鱼笑了,他开口说道:“在老家的时候,经常看别人下棋,顺便记了下来,全数是生搬硬套。”
周谷却没有说话。
“哈哈哈。”
老人抚掌大笑,看似乎很喜欢看周谷吃瘪的样子,连连开口说道:“真是妙。”
周谷看看余鱼将黑子全部收起,说道:“要不要再来一局。”
余鱼无所谓的点点头,他甚么也不懂,就是瞎下,输赢无所谓。
余鱼将白子拾起。
周谷在瓮中抓起一把黑子。
猜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余鱼猜错了,周谷先行。
黑子落下,直接落在中腹,紧贴天元。
余鱼没有布局,不看形势,手捏白子接着往天元落去。
只可。
下一刻。
他的手停住了,悬在棋盘上三寸的位置,再也落不下分毫。
一刹那间,四周的环境全都变了。
狂风大作,惊涛骇浪,他出现在一叶扁舟之上,扁舟在怒涛当中摇曳不定。
余鱼站在那叶扁舟之上,面对如此险境,眉头紧皱,第一次有了束手无策的感觉。
周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余鱼的心境拉入到棋境当中。
巨浪拍来,高达千丈,恐怕就是大妖在此,也得被那巨浪拍的粉身碎骨,形骸俱灭。
余鱼双眼放出一道精光,穴窍大开,体内劲力翻江倒海一般涌了出去。
一道拳意狠狠砸在那道巨浪之上,却毫无作用。
余鱼手中黑芒一闪,凛冽刀意发出,依旧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本可开金裂石的刀意,被巨浪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鱼笑了,他忽然闭上眼等着巨浪拍来。
“轰!”
一声惊天巨响,扁舟消失了,余鱼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被用力的拍进无尽深海当中,海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喘不过气。
可是他并没有死,甚至身上都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他也终于明白,这是意境之争。
余鱼的武道境界低微,但他的武道意境很高,像一块磐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憋着一口气,任由自己的身体下坠,陷入海底。
海浪滔天,他却纹丝不动!
终于,当局外人发现惊涛骇浪对余鱼不起作用之后,场景一变,他重新回到了那叶扁舟上。
海浪已经走远,下一道海浪正在逐渐拔高,天空中雷云滚动,一道道闪电劈了下来。
余鱼的身上发出一道金芒,那是庚金之气,尽管不能抗住雷电之威,但至少能减轻身上的痛楚。
风浪过大,将扁舟逐渐被抛上半空,这样他距离雷电的位置就更近了,雷电像是在故意逗弄吓唬他一般,虽然凶悍,却没有劈在他的身上。
余鱼站在扁舟之上,身姿挺拔,意志不屈。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道道金芒在跟前闪过,他也终于看清了四周的环境。
突然,余鱼眼中精光一闪,他在那一片金芒当中注意到一名小黑点。
那是一座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余鱼想上那座岛,这是他的心意。
海浪似乎发现了余鱼的意图,雷电也明白了余鱼的心意。
于是,扁舟重新倾翻,雷电也终究落在了他的身上。
余鱼重新沉入海底,只不过雷电再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他憋着一口气,沉在海底,从容地闭上双眼,他在回忆。
回忆那座岛的位置。
下一刻,余鱼猛地张开双眼,他站在海底朝一名方向走去。
海底巨大的暗流形成一道道阻力,想把余鱼推回去。
庚金之气让余鱼的身体、神魂,变得坚韧无比。
他的双腿狠狠的插进海底的沙石当中。
尽管身子被暗流上巨大劲力推的向后折弯,他的双腿却从来都在前进,。
雷电弄巧成拙,帮助他发现了那个小岛。
海浪把他拍进海底,也挡不住他,一切都成为徒劳,现在,就连威力巨大的暗流同样如此。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的意志坚定,心如磐石。
他想,就算是爬,他也要爬到那座小岛上。
只是,下一刻
右脚陡然一空,余鱼重新向下坠去,他的面前出现一道无尽的海底深渊。
漆黑的深渊,伸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余鱼向四周抓去,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面对这种境遇,余鱼有些茫然,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他不想就这样认输。
这关乎他的意志,心境。
于是下一刻,他的跟前,出现一抹荧光,一道烛火。
是它?
余鱼心中大定,他向着烛火游去。
烛火出现的刹那,余鱼重新有了目标,他奋力的向着那道烛光游去。
巨大暗流再次出现,就连局外人都差异的看向坐在那处的那个少年。
由于那样东西本来已经痴傻呆滞的少年,双眼中重新泛出耀眼的光泽。
暗流产生的巨力很大,裹挟着余鱼向深渊坠去。
那道烛火,不远不近,飘飘摇摇,不离不弃。
余鱼用尽力道向着那道烛火游去,他再次被暗流裹挟到深渊当中。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两次不行,三次!
无数次!
终究,不知过了多久,余鱼抓住了那道烛火,他早已筋疲力尽,随之而来的,眼前场景也开始变换。
他瘫坐在沙滩上。
终究到了那座岛上。
局外
余鱼右手缓缓落下,白子稳稳落在天元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