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到达京师】

“怪味儿？”

夏蒹吸了吸鼻子,只能闻到四周浓郁且潮湿的香火气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啊，怪味。”

“稚儿！”

女人的呼喊传了很远，漆黑里,箍着她腰腹的手一松，裴观烛从她后面起来，在黑暗里翻找着甚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找些能逗孩子的东西，”他嗓门很轻,“夏蒹帮我去拿一下烛台吧，贡台上的那个烛台。”

“哦......好。”虽犹豫,但夏蒹还是过去了,裴观烛身上实在常带有孩子才会玩的小东西,例如他怀里的石刻娃娃，还有那个千千车。

烛台在贡台之上，夏蒹在一片漆黑里顺着巨大的贡台摸索,腻了满手灰，她只摸着贡台边沿，生怕碰到上方那个石刻邪象，来回走了两圈才摸到裴观烛方才点燃的那样东西烛台边。

烛台是可拆卸下来的，夏蒹抿紧唇，拿着烛台回去。

“多谢。”还没走到他跟前,便听裴观烛这样道，他像是在这片黑夜中也能看得清，轻轻呼出一声吹气音，火折子摇摇而亮，他凑过来，点着了夏蒹手里的烛台。

昏黄映亮了少年的脸，夏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名金光闪闪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裴观烛便拿过烛台蹲了下来。

一名金元宝滚到青石脚下，直朝着哭泣的女孩儿扔过去。

“稚儿，”他准确念出女孩的名字，声音温柔至极，“来抬起脸，看看这是甚么？”

女孩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从无休止的大哭中抬起头，抽搭着眼泪放下捂脸的手，便看见了地上金光闪闪的金元宝。

“唔......唔。”女孩哽咽两声，指头戳了戳地上的金元宝，像是见到新玩具一样拿了起来。

“这是一名金色的船呢。”

裴观烛道。

夏蒹蹲在他身边，看着裴观烛手中举着烛台，一点点靠近跪坐在她们面前的女孩，将烛台的光映过去。

她微微皱起眉，注视着裴观烛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女孩的脸，也不知裴观烛是发现了甚么，但她并没有感受到裴观烛不正常的杀意，于是没出声也没动。

“稚儿是从哪里来的？”他弯起眉眼，笑意盈盈，“我，和这个姐姐，”他往夏蒹的方向偏了下头，“都是从金陵来的呢，金陵，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

“家......家，我是从——”

“稚儿！”一双着急忙慌的手将跪坐在脚下的女孩捞了起来，女孩紧紧抓住手中的金元宝，背着身张开手抱过母亲的脖颈。

“阿娘！”

“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呢，”女人抱着孩子，她也戴着面纱，警惕的视线在夏蒹与裴观烛二人身上打转，“多谢二位方才照顾小女。”

“嗯，无妨，我很喜欢小孩子呢，”裴观烛牵着夏蒹的手站了起来来，视线平且淡，“既然已无事，那么方才为安慰，被令嫒拿走的东西还烦请夫人还给在下。”

风波来得快散的也快，女人是逮到机会便跑了过来的，一听这话，忙单手去够自己的后颈，果不其然从女儿抱着自己脖颈的手里拿出一样东西。

她本以为会抓出些趣物。

但却从女儿手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元宝。

“这......”女人惊讶一瞬，勉强定了定心神，“还给您。”

“嗯，多谢夫人。”

裴观烛点了下头，轻拍夏蒹的后背，“去拿过来。”

夏蒹虽不知他为何要自己去拿，但还是听他话过去，手指刚碰上女人手心里被攥热的金元宝，便觉庙外冷风一吹，从女人身上带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火味，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刚烧完了纸钱，被凉风一吹，那股子怪味便混着女人的脂粉香渡了过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土匪们早在柳若藤与许致加入后没多久便跑光了，女人带着的包袱在一片混乱中被偷抢了好几件，几个下人模样的人围着清点，女人找回了孩子，看也不看裴观烛与夏蒹一眼，便慌里慌张带了孩子回去。

“给。”夏蒹把金元宝递过去，裴观烛抬起手，却不是过来接，而是从衣襟里摸出自己那方棉帕，抵住口鼻皱眉“唔”了一声。

“你作何了？”他面色明显不好看，像是反胃前兆，夏蒹见他不说话，忙扶他到角落里。

“唔呕......”他弯下腰，拽开遮面的面纱，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夏蒹忙去拿过木壶，手抚着裴观烛的背。

正抚摸到第二下，少年冰凉的手横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摸了，夏蒹，”他咳嗽，话语却依旧温慢，接过木壶漱了口，直白探过来的漆黑瞳仁儿盈了一层亮，“痒。”

“那，那我不摸了。”夏蒹飞快收回手，裴观烛那声痒却像颗石头砸进湖里，在她心底荡出片片不可言说的涟漪。

“对了，这个给你。”她将手里早已焐热的金元宝递过去，却被他推开。

“不要这个，沾的怪味，”裴观烛起身，将手里的木壶拧好，“夏蒹若是想拿去便送你，不想要便扔到后头贡台上吧。”

“嗯......”夏蒹拿着手里的金元宝，皱眉凑过去闻了闻，只能闻到金子特有的金钱味，但回忆方才，她还是问了，“晚明。”

“嗯？”

“你是闻到了这上面有香火的味道吗？”夏蒹将手里的金元宝展给他看，“我刚才也闻到了，从那个女人身上。”

“那样东西女人，”夏蒹盯着他，牢牢不放，“晚明你认识吗？”

视线相对。

烛火微晃，那群人开了庙里锈门出去，夏蒹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庙外天色已近凌晨，有从外面渗透而来的惨白天光映到少年面上，他弯起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夏蒹好聪明，”他盯着她道，“你这样问我，其实是早就了解我认识了吧？”

“嗯，”夏蒹点头，手中攥着的烛台上有蜡泪往下滴落，本来裴观烛方才见到那个孩童时给她的感觉就有些不对劲，他尽管平常也喜欢观察别人，但从未那么牢牢盯着一个人看过。

当然，也有。

夏蒹一躲不躲回视着裴观烛的目光，咽了下口水，她如今已经再不想与裴观烛虚与委蛇了，不说他时刻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迟早都会看出来，她想要在裴观烛面前隐藏自己的不对劲也难如登天，更重要的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不想在你面前假装了，也不想你对我有所隐瞒，”夏蒹头一次对他说这种话，垂下脑袋心中揣揣，“就是吧......你愿意告诉我就说，不愿意那我也不问，就当没这事儿。”

“呵......”头顶上方，少年少笑。

夏蒹抬脸，看着他弯起眉眼，不同于以往面具一般刻画上去的笑脸，他像是心情很好。

“怎么会不愿意，”他道，“夏蒹想要我说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只可——”

“那样东西女人，我也不大确定呢，夏蒹有没有听出来，她就连口音都是假装的，学的真好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确实，夏蒹方才也注意到了，那样东西女人说话用的是十分生硬的方言，像是故意扭成那样的。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猜测，可，不算我自大妄为，”他用棉帕擦了擦下巴，苍白皮肤带出一片殷红，“我猜到的所有事情一般都会中呢，很古怪吧？”

“你猜到的是什么？”夏蒹懒得继续和他聊天，那又会被他转进去。

“嗯......”他眼珠一转，侧过头看向大开的锈门。

“那样东西女人，是苏家人，我们要过去的，京师苏家人，”他面上染起笑，注视着夏蒹瞪大的眸子，“很古怪吧？我也觉得，于是我才说是我的猜测，需要夏蒹好好记住这件事呢。”

“......我会记住。”她回答的嗓门很小，生怕自己控制不住音量被身后的柳若藤她们注意到，也没问裴观烛是怎么了解的，他习惯了观察别人，不用想也了解定是那小女孩身上有甚么东西绣了不明显的苏府标志，或者是带了什么头饰之类的被他给看见了。

一夜暴雨，第二日天色大晴。

四人一路前行，赶在正午前终究到达了京师。

天子脚下，热闹非凡，马车挤在人群中央，转身离去空无一人的森林，夏蒹主动提出与裴观烛坐进马车。

“晚明，你需要进宫面见贵妃娘娘吗？”

夏蒹心里一直揣着这事儿，一到京师地带便忍不住问。

“贵妃娘娘？”裴观烛卷了下手中简策，面上荡出莫名的笑，“不必，由于如今大概没人了解我过来了京师。”

“这样？”夏蒹微微抿唇，总觉得他笑容透着一种不太舒服的怪。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是啊，想必他们如今早已忙到焦头烂额了吧。”

视线自简策上抬起，裴观烛望向未关合的车牖，外头是拥挤人群，京师地段繁华，同他幼时见过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当时他每次都被关在小轿里，吐个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