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明暗】

顾晞推着顾瑾回到明安宫，两人没进屋，坐在廊下。

顾瑾看着院子里已经新芽爆出的石榴树，有几分感慨，“又是一年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陪大哥出城逛逛？城外春意浓厚，繁台春景这会儿是最好的时候。”顾晞随即建议道。

“这一树之春，和一城之春，有什么分别？”顾瑾笑道。

“还是不一样。”顾晞笑起来。

“嗯。今年要编造五等版薄，这事年前议过，要遣人至各处明查暗访，以防上下勾结，不实不尽，你回去就写份折子，荐沈明书去核查这件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口田财，是国之根本，这桩差使，对沈明书这位大才，正是大才大用。”

顾瑾嘴角往下，似有似无的扯出丝丝鄙夷。

“沈明书担不起，他也不会去，他作何舍得转身离去老二，半步都不会！”顾晞干脆直接的啐了一口。

“这件事要是不去，那核查粮仓的事儿，永平侯肯定有脸再说，杜相断不会再开口了。”顾瑾往后靠在椅背上，看起来非常自在，“沈赟死了，真是令人愉快。”

顾晞笑起来，注视着顾瑾，“大哥这话……大哥当天心情挺好。”

“最近心情都不错。

你去一趟户部，找孙洲说说话儿，就说我说的，听说孙侍郎在百官中间，号称磨勘百事通。”顾瑾含笑道。

“大哥不是说让永平侯闹腾个两三个月，再提吏部的事儿，作何现在就？”顾晞眉梢扬起。

“唉。”顾瑾叹了口气，“沈赟死了，咱们要是不给永平侯提个醒儿，他闹都不知道往哪儿闹。

让孙洲去提醒他，也让孙洲心里心领神会，他能权知吏部，不是出自永平侯府，而是源于咱们。”

“好。”顾晞笑起来。

……………………

李桑柔在廊下晃晃悠悠，一言不发，从来都坐到天色将晚。

金毛跟着大常，进进出出的忙，黑马睡了一觉起来，见李桑柔跟他睡着前坐的一模一样，提着颗心，踮着脚绕过李桑柔，凑到大常身边，小心问：“老大这是怎么了？没事儿吧？”

大常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拎着串儿腊肠，走到离李桑柔四五步，闷声问道：“咱们今儿晚上吃啥？”

“嗯？”李桑柔一名怔神，再噢了一声，看着大常手里那一长串儿腊肠，“家里全是腌肉咸肉咸鱼咸鸡了？”

“嗯，鱼市肉市菜市都得等出了正月才开市儿。”

“把炸的鸡块鱼块，咸鱼腊鸡炖一锅，瑶柱烧萝卜块，蒸碟子腊肠，再拌个香油白菜丝儿，不想吃馒头，蒸锅米饭。”

李桑柔干脆的吩咐道。

“好！”大常应声愉快。

老大还能吩咐吃甚么，那就没大事儿。

黑马扬手表示蒸饭这事儿他来，金毛忙着去刨萝卜白菜，大常先炖上鸡鱼，接着泡瑶柱切萝卜切白菜。

半个来时辰，大常三人大盆大碗摆了饭菜上来，吃了饭，李桑柔捧着杯茶，这回不坐椅子上了，坐到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还算圆满的月亮，叹了口气。

“大常，你说这天下，有多少冤死的人？”

“那可数不清，太多了。”大常注视着李桑柔。

老大从山子茶坊回到，就有点儿不对劲儿，跟冤死这俩字有关？

“从前咱们在江都城的时候，那城里，一天有十好几个婴孩出生，一天也要死个十若干个人，那十几个死人中间，有多少冤死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建乐城，一天生多少人，死多少人？中间有多少是冤死的？

这天下呢？”

李桑柔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家是过兵的时候，一家人死光的，一个村上的人都死光了，他们都是冤死的，可这冤，找谁去？”黑马抹了把脸。

要不是过兵，他现在就是个吃香喝辣的大户子弟！

可他现在也吃香喝辣！

“我不记得家人了，就记得我姐，我家这算不算冤死的？”金毛捅了捅大常。

黑马和金毛眸子瞪大了，一起转头看向李桑柔。

大常没理他，看着李桑柔问道：“老大从前是冤死的？”

“不是我，是有个女孩子，原本理应很幸福，却不明不白的死了。”李桑柔一边说边叹气。

“老大要是觉着她冤屈，咱们就替她讨个说法。”大常闷声道。

“我还不了解她是真冤屈，还是假冤屈。先让我想想再说。”李桑柔说着，站起来，背着手进了屋。

……………………

午后，沈明青进了垂福宫。

沈贤妃皱眉问：“这会儿，你怎么来了？”

沈赟年前刚死，作为侄女儿，沈明青也是有孝在身的。

“阿爹让我过来看看。”沈明青垂眼答了句，随即道：“我就过来看看姑姑，太婆常说，男人们的事儿，咱们不该多管。”

“你二叔死了！以后，你太婆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沈贤妃示意沈明青坐到她旁边。

沈明青低低叹了口气，没说话。

“阿蕊和阿樱还好吧？”沈贤妃看着沈明青问。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二婶病着，阿蕊搬到二婶院里近身侍候，我把阿樱接到我那儿住着，白天里，要是没事儿，我就到二婶那处，陪她说说话儿，都还好。”沈明青委婉答道。

“阿蕊和阿樱都还小，你二婶可怜，唉。”

沈贤妃神情哀伤，沉默良久，嗓门叹气抑郁而悲伤。

“你二叔虽说不是你太婆生的，可一生下来，就抱到你太婆旁边，是跟着你太婆长大的，这跟她亲生的，有什么分别？她怎么就能狠得下心，推他去死？”

“义哥儿过继到二叔名下，阿娘曾经问过太婆，要不要把义哥儿的日常起居和教养，交给二婶，阿娘说，养恩大于生恩，让二婶照顾义哥儿，以后，义哥儿也能更孝敬二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太婆说：不是自己生的，再怎么也养不成自己的骨肉。”沈明青垂着眼，低低道。

沈贤妃脸色微白，片刻，叹气道：“不说此物了，初六那天，大爷的生辰，可还热闹？”

“跟往年一样。一年一年的，光看着明书长个儿，就是不见他长心眼。”沈明青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世子爷很难得，宁和么，”

说到宁和，沈明青下意识的看了眼四周。

沈贤妃最疼爱宁和公主，宁和公主也最爱在这垂福宫玩耍。

“她到园子里说是找甚么嫩芽去了。”沈贤妃明了的含笑道。

沈明青也笑起来，接着道：“她还是想方设法的找文先生说话，文先生么，还是不理她。

二表哥还是东一下西一下的和稀泥。年年都这样。”

“要是年年都不一样，那就出大事儿了。”沈贤妃凝神听了，含笑道。

“可不是。”沈明青跟着笑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贤妃道：“你回去吧，别人怎么样，那是别人，你守好自己。

回去替我给你二婶捎个话儿，要是觉得侯府里处处睹物思人，就搬到城外，你们侯府在城外有两三个庄子呢。”

沈贤妃的话顿了顿，接着道：“要是都觉得不好，那就看哪儿景色好，喜欢哪儿，就到哪儿，或置或赁，都行，银子我出，这事儿，就交到你手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姑姑放心。需用银子，我找阿爹支用就行，家里不差这点儿银子。置办了庄子，就放在二婶名下。”沈明青忙起身答应。

“你是个好孩子。”沈贤妃轻缓地轻拍沈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