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凉并不是蠢货。

他转瞬间就意识到这座花园是有主人的，而他正是依靠着那样东西从未露面的花园主人的善意，才有可能依靠着花园的方位机制躲过陆家那群alpha的骚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年幼的苏凉对花园的主人充满了感激。

那是一名十分好的人，虽然他从未在苏凉的面前出现过，可是苏凉依然可感受到对方特殊的温柔与体贴。

就比如说在天气逐渐变凉之后，有几个执着的alpha依然在想办法围堵苏凉，可荒芜的花园早已不适于苏凉这样的小孩久待。

而后忽然有一天，苏凉就发现，花园一角竟然出现了一间小小的花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本将花房遮得严严实实的枯枝败叶早已被清理干净了，花房的电子锁上闪着红光，证明电子锁眼下正启用中。

苏凉看着花房的门，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地将手按了上去。

“咔嚓。”

就像是他所期待的那样，花房竟然也早已对他开放了进入权限。

走进去以后苏凉就发现，小小的花房里竟然别有洞天。从外面看上去，花房连带着花园都显得无比破败，可步入去以后就会发现，花房内部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干净与整洁。

说是花房，可是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植物。墙壁和地板都是一种苏凉说不上来的特殊白色材料，一尘不染，堪比甚么陆家私人医院里的手术室。

室内里几乎没有甚么摆设，只在正中心摆放着一张冷冰冰的钢制躺椅，旁边则摆放着半人高的金属箱——那是一台半自动医疗机器人。

此地显得寂静，空旷，毫无人气。

就跟外面的花园一模一样，都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力场。

……可是，对于苏凉来说，这里很温暖。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苏凉都是在这间花房的角落里度过的。

他在此地做作业，看书，甚至发呆。

当然他也一直很小心，从来没有碰过花房正中心的钢椅与医疗机器人，转身离去花房时候，也会非常详细地把自己待过的地方打扫干净。

出于某种特殊的直觉，苏凉觉着花园的主人大概不会喜欢别人在他的领地里留下太过于强烈的痕迹。

苏凉还以为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真正的与花园的主人见面。

毕竟这座花园也好，花房里的摆设也好，都透着一股强烈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力场。

可是，忽然有一天，苏凉就见到了那样东西人。

当时的苏凉正苦着脸在房间角落里跟自己的机甲作业作斗争，而后他就听到了一阵陌生的嗡嗡声。

他诧异地转过头，只见他原本以为是白色墙壁的位置竟然出现了一扇暗门。

一个男人身形微晃，笔直地走了进来。

苏凉愕然地注视着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男人。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青年，全身上下都泛着一种奇异的，冷峻而锋利的气息。他很俊朗，但是普通人注意到他时候大概很难察觉到他的俊朗，由于他的气质实在是太特别了——就像是那种非常可怕的野兽，又或者是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兵器。

肃杀。

冰冷。

无机质。

几个单词闪过苏凉的脑海，他还向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alpha，好像只要看他一样都会被他身上萦绕的力场所刺伤一样。

一头漆黑的长发束成一束，垂在青年的脑后。发辫末端被银白色的机械管所覆盖。上面还闪烁着让人看不懂作用的红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其实不仅仅是发辫，那样东西青年的大半个身体都镶嵌在冷冰冰的机械外骨骼装甲中，肩头上甚至还还有半截尚未来得及缩回去的等离子能量枪口，手臂上的机械刃也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着看上去非常可疑的黄绿色粘液。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最让人在意的。

让人在意的是他的伤口。

一道狭长的刀口自从左肩从来都划到了男人的腹部，仿佛只差一点就要将男人劈成两半了。即便有机甲挡了一下，猩红的鲜血依然在汩汩往外流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苏凉根本无法想象有人竟然可在受了如此严重的伤之后还能自由行动，面上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你——”

苏凉跳起来，膝头的作业散落了一地。

忽然出现在房内的青年只是淡淡地瞥了慌慌张张的苏凉一眼，他表现得异常冷淡，仿佛苏凉的存在全数是空气一样，然后他收回了那种冷漠的视线，径直迈向了花房正中间的钢制躺椅。

随着他的步伐，早已破损的外骨骼机甲一块一块自动从他身上脱离，摔落在地上。

等男人躺在躺椅上时，他的绝大部分身体都展露了出来。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结实得要命，然而他的身体越是完美，那道伤口愈发显得怵目惊心。

半自动医疗机器早在那个人躺上钢椅的时候便早已自行启动，原本方方正正的箱子展开来，蜘蛛一般的医疗臂齐齐的朝着男人探过来。激光射线直接落在了青年身上绽裂的伤口上，一缕青烟腾起，空气中竟然浮起了一层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可作为受伤者，男青年自始至终都显得无比平静，仿佛差点儿连内脏都流出来的人压根就不是自己一样。

苏凉只是不小心看了那场面一眼，就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连腿都是软的。

直到几根医疗臂小心翼翼地从男人的后颈处拔出了某些看上去已经完全空掉了的玻璃胶囊丢在了钢盘之中，那样东西男人才发出了一声异常低微的闷哼声。

浓烈的血腥味中似乎染上了一丝古怪的甜腻香气，但详细嗅闻时候，涌入鼻端的还是只有那种湿漉漉的的腥甜气味。

苏凉手脚冰凉，整个人就像是被夜晚车灯照到的野鹿一样，动弹不得。

那样东西青年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淡漠，让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能凭借着从青年小臂上被血迹染得斑驳的编号纹身猜出来，对方理应是属于陆家军队中的成员。

姐夫就提到过，陆家最顶尖的alpha基本都是直接在一线跟迦南人战斗的机甲精英战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都是‘毒蛇’部队的成员，直接隶属家主。你还只是个甚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理论上来说应该不会跟他们那样的大人物有交集，不过万一遇到了，你就远远避开就是了。那些人……在战争中遭受了太多，于是性格通常都比较奇怪和冷漠，最好不要惹到他们哦。”

姐夫提起“毒蛇”小队的人时，态度其实很矛盾，苏凉可以感觉得到姐夫其实相当尊敬他们，可是那种尊敬中又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恐。

而现在苏凉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名活生生的“毒蛇”战士，他也终于心领神会为什么姐夫在提起同为陆家人的alpha时态度会那么矛盾了。

由于真正的“毒蛇”战士，看上去真的更像是人形的武器，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就在苏凉手脚发软不了解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注视着满身是血的青年自我疗伤时候，后者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凉听到了几声金属摩擦声，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才发现青年那边的治疗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医疗机器人的治疗臂正抓握着一只粗大的针管企图刺入对方的后颈处。

但是那名“毒蛇”的后颈与常人全数不一样，狰狞冰冷的金属脊正牢牢地覆盖在他的脖颈处，治疗臂的尝试只是在白费力气而已，针管在金属部件上来回摩擦，却压根无法成功刺入青年的体内。

苏凉并不知道那根针管里装着的药液究竟有什么用，但他猜大概是非常要紧的药物吧，因为短短几十秒钟的耽搁而已，那名身体差点儿要被劈成两半也没有任何动容之色的青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身法变得惨白发青。

甚至就连他的身形都晃了晃。

“过来。”

苏凉忽然听到一声沙哑而冰凉的嗓门。

“啊？你是说，我？

苏凉愣了一下才发现，那声吩咐竟然是那个青年对自己发出来的。

“是你。”

“毒蛇”冷漠地说道。

苏凉战战兢兢地朝着对方靠了过去。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即便对方真的是“毒蛇”小队的成员，他的举动也十分可疑。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跑来一座废弃花园里用自动医疗机器人治疗自己足以致死的伤口，而不是前往陆家私人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可面对这样的一个人，苏凉却发现自己一点儿都提不起怀疑的心思，当然，他更不可能生出任何反抗之意。

甚至……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还十分奇怪的，没有任何缘由地开始忧虑起了对方如今格外难看的脸色和伤势。

转瞬间苏凉就到了青年的身侧。

血的味道更重了，熏得苏凉愈发头晕眼花。

反倒是那名男青年还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模样。

苏凉毫不怀疑，即便现在站在对方面前的是一只史莱姆，可能他还是这这幅没有情绪起伏的冷漠模样。

就在苏凉这么想的一瞬间，“毒蛇”忽然向前凑了凑，他似乎在嗅着什么，鼻尖在苏凉颈侧一闪而过。

苏凉吓得打了个激灵，正要往后退时听到了青年的低语：“你没有分化？”

“我，我没有……”

苏凉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

“很好。”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青年平静地说。

然后他就那么侧过身体，十分坦然地把自己的背脊展现在了苏凉面前。

除了看上去就非常可怕的金属脊之外，那个男人的背上还有一条蛇——

那是一条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能从皮肤之下一跃而出的可怖蛇形纹身。

苏凉被吓得呼吸都重了，几乎是在同时，那个青年的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伴随着肌肉的紧绷，那条蛇宛如眼下正对方的背上缓缓游动。

“双掌按在脊椎第7节 ，拇指抵住双侧金属部件用力，在露出来的空隙中，把药剂注射进去。”

青年清晰了当地对苏凉发出了指令。

“什，什么？”

他看得很清楚，男人的金属脊是全部扣入躯体内部的。

苏凉这才从纹身带给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吃惊地望着男人。

可现在他却要在这么复杂的金属部件的间隙中给男人进行注射？

“我我我没有经受过医疗训练，”苏凉几乎都快哭出来了，“你的金属脊跟神经相连吧，如果我打偏了会让你瘫痪的——”

“现在，注射。”

“毒蛇”没有理会苏凉的抗拒，他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

就连苏凉自己都不了解最后自己是如何鼓足勇气替那名“毒蛇”战士完成了注射的。

他只是很庆幸自己似乎并没有犯下太过严重的错误，对方最终还是站着离开了花房。

只留下了满花房腥到发甜的浓烈血味。

在对方转身离去时，苏凉终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说不定他就是那个帮助了自己的花园主人。

“我，我叫苏凉！”

苏凉鼓足勇气，十分小声地在青年背后讷讷地说道。

“多谢你开放了花园的权限……你救了我。”

背对着苏凉的高大青年脚步只是微微一顿，他甚至都没有回头。

“嗯。”

还是那种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嗓门，他只是这样淡漠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一步一步踏入了暗门之后的阴影中，也不曾回头再看苏凉一眼。

自始至终，苏凉都不知道那样东西臭着脸却长得很帅的大哥哥究竟叫什么名字。

在那之后，他也再也不曾在花房里见到过对方。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后来又没过多久，那些骚扰苏凉的恶劣alpha忽然由于某些未知原因，全数被流放到了偏远星区。

在陆家也再也没有奇怪而恶毒的流言针对苏暖姐弟。

当时地球联盟与迦南人的战争终于来到了终末，陆家家主陆太攀以一人之力屠杀了迦南人最后的精英部队，最后奠定了地球联盟的胜利基石。可据说也正是由于那一战的缘故，陆太攀受了重伤，所有“毒蛇”们尽数退入暗影之中，消失在人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整个陆家也由于陆太攀的重伤变得格外“安静”，而苏暖与苏凉，也终于勉勉强强在陆家安顿了下来。

苏凉从那之后就不用再躲在破败花园里逃避其他别有用心的alpha了，但时不时的。他还是会去花园里转转。

偶尔，他也会在午夜梦回中想起花园的主人。

那样东西人眸子里是一片死寂，仿佛随时都可放弃自己转身离去此物世界一样。

是由于战争吗？

他之后应该不会再受那么严重的伤了吧？不对，他理应重新设定好机器人，针对那条金属脊做了特殊程序设定吧……

迦南人已经战败了，那个人是不是也恢复过来了呢？

纷乱的念头在苏凉小小的心灵中飞快闪过。

当然，这种独属小孩的天真和柔软，也在之后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了。

逐渐地，苏凉不再来这座花园，也很少再想起那样东西只有一面之缘的“毒蛇”战士。

直到今日。

……

“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回到现实，苏凉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眸子。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前一天回忆着过去，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在花房里睡了一觉。

“糟糕！”

苏凉立刻跳了起来。

若是让苏暖发现自己不在房间里，大概又会开始胡思乱想，忧虑这担心那的。

苏凉慌慌张张地推开了花房的门，有些狼狈地连忙跑了出去。

也正是由于这种心慌意乱，他才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完全没有任何药物治疗的情况下，他身上的信息素过敏症状，竟然也全数消失了。

同样的他也不会了解，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道早已众多年都没有打开的暗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一名男人踉跄着，步入了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