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几天后——

“姐，你别哭啊，我真的没关系啊，你别惶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苏暖与丈夫努力经营的小楼内，通讯器里传来了苏凉哭笑不得的嗓门。

只见客厅里的悬浮屏上正清晰地显示出少年beta血色充足的面容，他正哭笑不得地隔着屏幕与自己的姐姐对视着，倘若不看他腕间的点滴，很难看出来他还在因为之前那件事接受后续治疗。

“你还敢说我紧张，我能不惶恐吗？！”

苏暖眼泪汪汪地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弟弟，自从苏凉进入蛇窟之后积累在心头的所有担忧瞬间涌出了出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这才去几天啊，再跟我联系就是这幅鬼样子，你去的又是那种地方……呜呜……我当初就不理应让你去。你就花言巧语糊弄我吧，反正把我急死了你就满意了！”

忽然接到苏凉的通讯，要说苏暖不开心当然是假的。

毕竟按照正常的保密条理，所有前往“蛇窟”的人都是不允许跟外界联系的。

可是，当苏暖打开屏幕之后，就发现苏凉受伤了。

纵然从气色上看苏凉确实没甚么大碍，可苏暖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我真的没事，就是不小心从仪器上摔了下来。”眼注视着姐姐眼泪都出来了，苏凉哪里敢说真话，也就是幸好他真正的伤口在脖子后面，如今正被生物敷料稳妥细致的包裹着，不然苏暖要是注意到他脖子后面的齿痕，很可能会当场强闯蛇窟抢人吧。

“‘蛇窟’此地真的没外面说的那么玄乎，此地的人对我都特别好，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这句话苏凉倒是说得非常真心实意，“你就看我当天能联系你就知道啦，这就是为了安抚我的精神而破例允许的，你看，我就受了点皮外伤而已，此物针也是营养针！他们都这么细心的照顾我了！我在此地真的过得很开心，对了你要不要看我之前养的花！这可是莱亚植物，特别珍贵……”

屏幕上的画面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苏凉的话语也有了弹指间的顿卡。

但很快，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无论是苏暖还是苏凉，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但他们却不知道，苏家客厅里的通讯，在这一阵轻微的干扰之后，竟然也同时出现在陆家大宅深处某处戒备森严的豪华室内里。

“小凉养的花，我当然想看啊。”

极度沙哑的男声，回应着画面里笑意盈盈的少年。

【“姐，此地哪儿都好，唯一一点不好就是我特别特别想你！”】

屏幕上的苏凉一无所知地，依然在对着自己的姐姐撒娇。

“是吗？我也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而男人又一次地冲着他甜蜜地低语了起来。

一只手搭在了屏幕上，轻柔的，小心翼翼地抚摸起了屏幕上苏凉的脸颊。

那是属于陆之昭的手。

作为陆家的未来之星，所有人心目中下一任家主的继承者，陆之昭现在的模样有些过于憔悴了。

自从那一天突破禁闭室逃到外面然后又被抓回到之后，他就向来都被严密地软禁起来。

尤其是陆正恩，在得知陆之昭甚至为了苏凉弄伤了宁嘉逸之后，气得脸色扭曲，差点儿对陆之昭动手。

而陆之昭被彻彻底底软禁起来之后，陆正恩下了死命令，谁有人都不允许向陆之昭透露关于苏凉的任何消息。

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瞬间变成了被囚禁起来的猴子。

陆之昭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如此焦躁，如此绝望。明明只是被软禁而已，只要接受完治疗，他一旦出去，依然是陆家风光无限的大少爷。

而苏凉也可就是在“蛇窟”呆了半年而已，不管作何说，等他回来，陆之昭还是能找到对方好好道歉，好好解释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的苏凉性格那么软，那么温柔，陆之昭相信他一定会原谅自己。

一定会！

然而，无论怎么在心底说服自己，陆之昭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脑海深处仿佛住着一只魔鬼，而魔鬼一刻不停地在那处恐吓着他——一旦放手，苏凉可能就再也不会回到了。

甚至有可能，他早已失去他的苏凉了。

毕竟分开时，那样东西温柔的少年转头看向他的眼神，是那么那么的冷漠。

在极度的焦躁中，陆之昭非法地入侵了苏暖家的智能设备，开始一刻不停地监视起了苏暖。

毕竟，苏暖是苏凉唯一的亲人，若是苏凉真的有什么消息，苏暖一定会知道！

这是无望的最后一步棋，陆之昭也没联想到，竟然真的可成功。

苏凉竟然真的从蛇窟中联系起了苏暖！

他饥渴地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人，自分开之后一直在鼓噪不安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安宁了下来。

“小凉。”

陆之昭痴痴地喊着苏凉的名字。

“我的小凉……”

其实多多少少，陆之昭内心也隐约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

明明早已接受了非常密集的治疗，明明之前人们口中那样东西“暴虐”“凶狠”的第二人格也再也没有出现。

可陆之昭还是没有真正地恢复正常。

他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坏，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想念苏凉。

一定要细究的话，对苏凉的思念与渴望，理应是来自于那延绵不绝，仿佛永远都不会离开的噩梦。

是的，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每一天夜晚，只要陆之昭闭上眸子，他就会跌入到深切地的，绝望的梦中去。

梦里的苏凉就如同记忆里一样，很温柔，很爱他。

于是在梦里，陆之昭拼了命地说服了对方，跟自己私奔。

而苏凉也真的同意了。

梦里的苏凉望向他的眼神，让陆之昭陷入了沉醉。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可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没有一丝踌躇和算计的爱。

在梦里，私奔后他们的日子真的过得很辛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是第一次了解生活的苦。可，无论内心有多么疲倦和烦躁，只要回到家注意到苏凉，陆之昭就感到很满足，很开心。

他是真的很爱很爱苏凉。

可，噩梦之于是是噩梦，就是因为梦的结局永远是绝望和痛苦的。

他梦到苏凉最后还是死了。

他永远都记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和苏凉分开，为何苏凉死去时候，他不在对方身边。

在扭曲的，可怖的梦境中，唯一清晰的是苏凉惨白的，没有一丝生机的尸体。

明明是笑起来如同清风般的少年，躺在那简陋的棺材里时，却那么瘦小，那么骨瘦如柴，那么伤痕累累。

陆之昭心痛得无法呼吸。

身体好像早已裂开了，灵魂也是。

那些自称是苏凉朋友的下等人每一名都长得奇形怪状，面目可憎，陆之昭甚至觉着说不定就是他们伤害了苏凉，才让他最心爱的人死得那么凄凉。

在梦里，葬礼是灰蒙蒙的雨天。

那群人甚至十分可笑地，企图把他的苏凉埋葬在那么简陋的墓地里。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更何况他们竟然还有脸驱逐他，唾骂他。

“咔嚓”。

有甚么东西彻底的碎掉了。

陆之昭听见了那虚无的声音。

他忍无可忍地冲进了人群，然后强行带走了苏凉。

那是他的苏凉。

他的苏凉不理应死得那么惨，那么可怜。

魔鬼的声音依然在陆之昭的脑海里窃窃私语。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仿佛甚么都没发生。陆之昭努力地想要改变噩梦的结局，他想要让一切回到最开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然后他就可以同样笑着对对方说：“小凉，我回到啦！”

他想要让少年醒过来，温柔地看着自己，微微笑着，叫一声“阿昭”。

陆之昭抱着苏凉在陆家的大宅里呆了很久。他用上了最好的技术，最好的材料，企图让苏凉醒过来。

但是没有用……

苏凉还是在那处，不动，不呼吸，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动作。

【“求求你，小凉，我错了，你醒来好不好……”】

【“小凉，你别怕，我都做好准备了，我们醒来就结婚，你不是一直想跟我结婚吗？”】

【“我都回来了，小凉，你醒来啊，我回来了！”】

梦里的自己，似乎每个夜晚都蜷缩在浸泡着苏凉的棺材旁边，呜咽着，哭喊着。

他不了解过了多久，但终究有一天，似乎是有人创进了他与苏凉最后的小世界，而后注视着满地尸首和残留的试验体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但陆之昭只是觉得很吵。

明明，只差最后一点苏凉就可醒来了。

你看，浸泡在防腐液里的少年是不是还在微笑。说不定冥冥之中，他已经感觉到了呢？

他已经知道他的阿昭回到了，正努力地想要唤醒他？

噩梦中总是有众多人。

很多，众多，很多的人，他们都在企图抢走他的小凉。不得已中，陆之昭只能抱着苏凉的尸体不断地与那些人战斗着。

他们都好脆弱，好渺小，很轻易就可以杀死。

陆之昭开始用那些尸体做试验。

苏凉会醒来的。

魔鬼，他，梦中的呓语，全部都在重复这句话。

他愈发确定这一点。

在噩梦的最后，陆之昭注意到自己带着巨大的水晶棺，一路逃到了银河系边缘最荒野的星域。

有人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布下的层层抵挡，一步一步，踏进了实验室的最深处。

那是消瘦到了极点，看上去仿佛随时就会化为齑粉的病弱男人。

很难想象，昔日人们口中的怪物，蛇主陆太攀，最后也会变成那副可悲的模样。他身上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殆死气息，但是，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陆太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加可怕，更加像是某种从深渊爬出来的怪物。

陆之昭冲了上去，他以为眼前病弱的男人会像是之前那些人一样孱弱不堪，却没联想到最后被轻而易举碾压在地的，是他自己。

【“真是恶心的东西。”】

恍惚中，他似乎听见对方发出了一声冷漠的嘲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剧痛和撕心裂肺的尖叫中，陆之昭瘫软在地，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恶鬼一般陆太攀，一步一步挪到了棺材旁。

那样东西男人沉默地凝视了棺材中双眸紧闭的少年，仿佛在回忆什么。

而后，他直接敲碎了那口棺材，抱住了苏凉的尸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放开他！不要带走小凉！那是小凉啊！”】

【“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不行吗！让我跟他一起死！让我跟他一起死！”】

噩梦终究来到了最可怖的那一幕。

而每一次，陆之昭都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那令人发狂的结局到来。

陆太攀抱着少年的尸体，径直转身离去了。

而他，陆之昭，只能躺在原地，绝望的哭嚎着，他想扑过去，但是他动不了。

由于他的四肢已经被那样东西怪物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