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苏凉哭笑不得地听完了那个奇怪流言的来龙去脉。尽管说，陆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亲耳听到蛇主大人在家主会议上的发言，但是，陆太攀为主角的流言，一直到现在竟然还可在陆家流传开来，对于许多人来说早已能够算得上是一种承认了。

而苏凉面对这种流言，甚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机甲是真的，陆太攀的发狂也是真的，他安抚了蛇窟之主的暴走，还是真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所有元素组合起来演变成的流言，为什么最后会变得那么奇怪？

而且越是这种半真半假的流言，想要解释起来反而比真正的无稽之谈更加艰难。

当然，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姐，事情真的不是这样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凉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姐姐旁边，正色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给了苏暖。

在蛇窟外院遇到的袭击；信息腺的重新发育；转入内院培育出了莱亚之花；在学习机甲中意外遭遇蛇主陆太攀的失控，以及之后在阴差阳错间之间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可以安抚蛇主的暴走……

苏凉说得很详细。

当然，在机甲里那些旖旎还有之后的那些小意外，苏凉还是脸颊微红地直接省略了。

其实若是以前的苏凉，即便是面对苏暖的询问，他大概也不会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全数告知对方吧。毕竟这么多年来，那种报喜不报忧，粉饰太平的性格早已生入本能。

可不了解为何，当天苏凉却一点都不想向苏暖隐瞒这些。

……

“……反正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啦，你不要再相信那种奇怪的谣言！家主大人并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可怕，他的人真的很好，对我特别照顾。”苏凉特别认真地说道，“而且，我跟你说，他也根本不是什么中年迈男人，他长得真的好帅！我在蛇窟呆得也很开心，真的，特别开心。”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苏凉有点儿不安地用眼角余光瞄着苏暖的表情。

刚才在叙述的时候，苏凉可是绞尽脑汁地拼命挑选着措辞，好让自己这段时间格外魔幻的经历听上去不至于太惊险。他有点担心苏暖会担心。

自己的姐姐哪都很好，可是，这么多年在陆家到所遭遇一切，尤其是发生在苏凉身上的许多事情，早已把这个温柔细致的女人变成了惊弓之鸟。

苏暖好像永远都在忧虑，永远都在忧虑。

每次苏凉跟她提起自己的生活时，苏暖都会追问个不停，即便被苏凉糊弄过去了，女人眼底的担忧也从未淡去。

而这一次苏凉在蛇窟的生活多少也能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其中甚至还牵涉到了蛇主陆太攀以及信息腺发育什么的……

苏凉都做好了自己的姐姐焦虑过头开始刨根究底唠叨个不停的准备，却没有想到，听他说完以后，苏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放松地笑了笑。

“蛇窟这里的人这么照顾你，你的信息腺又终究正常了，倒是难怪你在此地呆得欣喜……”

眼注视着姐姐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自己，反倒是苏凉自己骤然不太习惯了。

“你作何不跟之前一样唠叨个不停问半天啦……”

苏凉憋了一小会儿，终于还忍不住小声嘀咕。

而后他就得到了苏暖的一名白眼。

“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傻。”

苏暖伸出指头，在苏凉的额角轻轻一点，

“我甚么时候用得着听你讲那些有的没的，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不好，我看一眼就知道。”

听到姐姐的话，苏凉不由一愣。

而苏暖的指尖只在他额间轻轻一点，并没有用力，随即，苏暖微笑着，抬手抚摸了一下苏凉的头。

“你看，你现在面上总算有肉了，气色也好，眼睛里有光……就说明你现在是真的开心。”苏暖开口说道，“你开心，姐姐我自然就放心了，哪里还需要再唠叨你啊，真是个小傻子。”

“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凉呆呆注视着苏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前世自己每一次报喜不报忧，拼命在苏暖面前伪装的场景。

那样东西时候，苏暖总是不停问他。

【阿凉，你过得好不好啊？】

【阿凉，你开心吗？】

……

当时的姐姐，大概真的，真的很担心自己吧。

苏凉忽然间，觉着自己鼻子有点酸。

而苏暖的眼眶也有点微微发红。

片刻后，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苏暖忽然又嗔怪地点了点苏凉的脸。

“你面上有肉以后倒是变漂亮了，也得亏你现在是个beta，要是真的变成个omega，就你这样一口一个‘家主大人’的，知道的是蛇主大人确实对你照顾有加，不了解的还以为你喜欢上了对方呢。要是那样，我可真要头痛了……”

开了话头之后，苏暖一个不小心又絮叨起来。

“姐，我刚夸你一句不唠叨，你又开始了……”

苏凉一听到那句“还以为你喜欢上对方”，心跳顿时乱了一拍，本能地开口，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撇开了话题。

“作何，来蛇窟就这么几天你竟然还养出脾气了？我可是你姐，作何就不能说你一下了……”

“我错了，姐，你饶了我，你唠叨得对！”

……

苏凉跟着他实在吃了太多的苦，为了不让自己忧虑，无论受了甚么委屈，苏凉都只是笑着敷衍过去。渐渐的，逐渐的，等到苏暖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凉早已成为了一名永远嘴角含笑，温顺，体贴的少年。

苏暖看着自己面前故作夸张求饶卖乖的少年，感到无比欣慰的与此同时心底又闪过一丝酸涩。

但他眸子里，从来都没有笑意。

直到此刻，苏暖终究再一次看到自己的弟弟，在她面前露出了明朗的笑容，眼底再无一丝阴霾。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之前苏凉要求来说蛇窟的时候，苏暖其实是很担心的。直到这一刻，她终究彻底地放下心来。注视着苏凉现在的模样，有那么一刻，苏暖恨不得苏凉至此就呆在蛇窟，彻底不用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就这么开开心心过着想要的生活，再不用理会外面的麻烦。

就比如说……

一想到那样东西“麻烦”，苏暖的笑容僵了僵。

接下来的时间里，有好几次苏暖都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

从来都憋到了快转身离去的时候，苏暖才皱着眉头，下定了决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其实看你在这儿过得这么好，我本来是不理应把这玩意拿给你的。”

到了分别的时间，苏暖站起身来，在门口停下脚步。

“但是，他当时都快跪下来哭着求我了，那么一名大少爷，做出那副模样，我也实在是不忍心……”

她挣扎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从包里取出了一名纸盒，递给了苏凉。

“姐？这是……”

苏凉纳闷地注视着一脸纠结的苏暖。

“这是陆少爷无论如何，都要求我转交给你的。”

苏暖皱着眉头，沉重地说道。

苏凉：“……”

苏凉面上的笑意淡去。

他接过了纸盒，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盒盖。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架熟悉的模型——曾经被摔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碎片的模型，此时被人仔详细细地修复完整，正静静地躺在纸盒里。

模型被修复得十分好，非常细致，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它曾经碎过。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如今苏凉的信息腺已经快要发育全部，时至今日，他已经可隐约地探查到他人的信息素。而这架模型上，每一道裂缝的纹理上都渗着陆之昭的力场。

很显然，这是陆之昭亲手修复的模型。

更何况，他在这上面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不然不可能又如此强烈的气息残留在其中。

这是苏凉当时送给陆之昭作为生日礼物，之后又被宁嘉逸设计摔坏的模型。

模型下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错了。】

上一世与陆之昭纠缠的那几年，已经让苏凉对他的行为模式无比熟悉。

仅仅只注视着着这三个字，苏凉便早已可清楚地勾勒出陆之昭在写下这三个字时，心中想要对自己说的话。

我错了。

当初你送我的模型，我早已重新拼好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可不可让我们重新再开始……

……

可苏凉看着盒子中的模型，瞬间后，他轻笑一声，态度淡然地从盒子中取出了自己送给陆之昭的模型。

然后，他将那张写着【我错了】的纸条放回了纸盒。

苏凉把纸盒还给了苏暖。

苏暖不明于是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在看到苏凉竟然拿起了模型时，女人骤然眉头紧皱。

“阿凉，你这是打算做甚么？你收下这玩意儿是打算继续跟陆少爷搅和在一起？”

这一刻苏暖的脸色都变了，之所以答应陆之昭接下盒子转交给苏凉，多少是对自己弟弟有信心。毕竟苏凉之前表现得很明显，自己绝对不会再跟陆之昭纠缠下去。而他的性格看似软和，实则异常固执，一旦决定了的事情绝对不更改。

苏暖觉着苏凉顶多就是看这盒子一眼，而后就迅速把东西退回，她也可顺理成章地把盒子拿回去退给陆之昭，好让陆之昭从此彻底对苏凉死心。

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苏凉抱起模型来到了展示架前，而后随意找了个角落把模型塞了进去。对比苏暖的惶恐，苏凉的表情却显得很轻松。

“我怎么可能继续跟他纠缠。我又不傻。”苏凉嘟囔了一句，然后笑着解释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可这是我当初送给他的，现在他既然想还，我就收下呗。正好两清了。”注视着修复过的模型，苏凉有点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这当初还花了我不少财物呢，虽然坏是坏了，但是说不定送到48区的慈善小学去给那边的小孩当个玩具，对了，姐，我跟你说了吧，蛇主大人给48区建了学费全免并且不限制身份的小学……”

眼注视着苏凉又不知不觉说起那位传说中温柔，善良，体贴，长得帅气且非常强大的蛇窟之主，苏暖无奈地打断了他。

“你是说你要把它捐出去？可是，我担心陆少爷他不这么想……”

苏暖是一万个不想让陆之昭再继续跟自己的弟弟牵扯到一起，恨不得把所有隐患都消灭于源头。

“要是陆之昭啰嗦，你就直接告诉他……我不在乎。”

少年耸了耸肩，淡淡道。

“他错不错，跟我有甚么关系。”

*

蛇窟的深处，训练场。

“啊啊啊，救命啊——”

空旷的外骨骼格斗技能训练场内，有人发出了十分凄惨的哀嚎。

可凄惨归凄惨，发声的人身形依然迅捷如电，动作快到几乎只有残影。

只不过，追在他身后的漆黑影子，却更加可怕。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袭击，都稳定地落在了前面那人的落脚处。

“好痛！”

薛银环险而又险地避开了一道袭击，终究在头盔中飚着眼泪连声求饶。

“老大……老大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以为你多日没有训练有所退步，妄想能在你手下多坚持一会了…你饶了我吧啊啊啊……”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年轻的毒蛇都快哭了。

然后，下一秒，之前还在嗷嗷惨叫的薛银环骤然出手，直接探向了陆太攀。

可作为场中绝对的控制者，陆太攀并没有理会。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太攀神色不变，像是早就已经预判到了这异常刁钻狠毒的袭击。

他抬起手。

“轰隆——”

合金地板瞬间开裂，薛银环以异常可怕的速度闪了这一道袭击。

可，还没有来得及庆幸，胸口就是一痛。

他的外骨骼胸部动力甲上，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只差一点，攻击力就要穿破无比厚实的动力甲，直接捏碎他的心脏。而薛银环很清楚，这“一点”，是某个男人刻意的放水。

“呼……呼……”

这下，薛银环的额角是真的渗出了冷汗。

“老大，”薛银环颤颤巍巍地在远处稳住身形，然后干巴巴地开口道，“我作何觉得，你当天打我打得特别狠？”

陆太攀：“……”

薛银环：“简直就仿佛是在泄愤一样。”

陆太攀没有说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反而是作为裁判的管家，忍不住脱口而出了一声嘴：“那可不是，有的人啊，心高气傲不想跟看不上的小辈见识，结果反过来自己被……”

而后，人工智能就接收到了两道目光。

一道是蛇窟之主异常冷凝的注视。

而另一道是年少毒蛇不敢置信的凝望。

管家瞬间僵直：“薛银环，我觉着主人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段时间你太过于懈怠，需要你加强训练你的贴身作战技能。”

而薛银环此时早已心领神会了一切，顿时气得跳脚。

“我就说黑曼巴，和赤练他们怎么今天都临时接起了任务？！我还以为他们是偷懒，你搞半天他们这是在逃命……逃命就算了，还不通知我？！不，不对，他们今天拼命怂恿我就是为了这个吧，正好让我挡枪口？！这帮人的心也太脏了！”

管家同情地注视着不敢置信的薛银环。

从清晨亲自批准那件被注明属于陆之昭的物品进入蛇窟之后，陆太攀气压就一直肉眼可见的低。

也只有薛银环毫无察觉地凑上来，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能讨巧，嚷着跟蛇窟之主切磋。

陆太攀此时已经走到一边，开始更换因为冲击力太强而磨损的金属手套。

随着环扣锁紧，男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着薛银环说了一句“再来”。

“我不来。”

薛银环斩钉截铁地说。

一边说，他还一边往门外溜。

“我觉得活着挺好的，真的，老大，你放过我吧！”

陆太攀垂下眼帘，晃了晃手腕，仔详细细地调试着腕间的金属结构，却并没有阻碍薛银环的逃跑。

直到一则报告传到他的终端上。

点开看完了内里极其简单的几句文字，陆太攀的眼神沉了下去。

“啊，作何会这样，我们家苏凉少爷竟然收下了‘那样东西’。”

简直就像是刻意说给他听的一样，人工智能十分响亮的发出了惊呼。

根据门外安全守卫的报告，苏暖在转身离去蛇窟时，随身携带的物品里，并没有她进来时所携带的那样东西盒子。

来自于陆之昭，点名要求转交给苏凉的盒子——进入蛇窟时，苏暖特别认真地重复了好几遍这件事。

“呵。”

良久，陆太攀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听到那一声笑，管家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然后它迅速地后退，跟陆太攀拉开了距离。

至于薛银环……

他当天运气实在很不好，即将转身离去的前一秒，他面前的大门骤然变红，“咔嚓”一下，直接锁死了。

薛银环：“……”

年轻柔弱的毒蛇惊恐万分地转过头，转头看向自己后面的阴森森的男人。

很好，现在就算是迟钝如他，也无比清楚地察觉到了蛇窟之主身上异常冰冷的气息。

“……再来一场。”

陆太攀说。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停顿一下之后，男人又淡淡地冲着管家吩咐道：“派若干个人去苏暖的住宅处加强安保措施。”

管家：“好的，命令已传达。”

人工智能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最后偷偷地嘟囔了一句。

“于是其实你之前真的觉着苏凉少爷并不会留下那样东西，对吧？”

陆太攀并没有理会它。

只是他的眼神，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黑，都要冷。

外溢的精神力上，也一点点染上了某种狂暴而森冷的力场。

察觉到精神力的改变，薛银环脸色一凛，一改之前的哭嚎可怜，慢慢在角落站直了身子。

“哇，老大，我怎么觉得我们今天又要毁掉一座训练场啊？”

他苦笑着说。

陆太攀轻哼了一声，丢给了薛银环一件额外的高杀伤力武器。

眼注视着又是异常战斗即将开始，可就在这个时候，陆太攀个人终端闪烁了一下。

他接到了通讯，看了一眼通讯发起人，陆太攀的动作一顿。

点开通讯后，少年人清润的嗓门自耳麦中传出。

“家主大人，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苏凉小声地开口说道，声音听起来好像很愉悦。

“嗯。”

陆太攀应道。

“……非常感谢你安排我姐姐来看我，我真的十分，十分开心。”

“你的权限原本就允许家人探望。无需感谢。”

蛇窟之主的嗓门很冷。

可是，通讯那一头的年轻beta简直就像是毫无警惕性的猫，态度还是那么亲近，声音也又糯又软。

“家主大人，我今天来打扰你，是想冒昧地询问一名问题。之前管家曾经跟我提到过，你需要一名贴身护理员。那个，我想问一下，倘若我现在申请……你，你现在还缺贴身护理员吗？”

陆太攀：“……”

沉默了很久，苏凉的通讯器里传来了陆太攀异常沉静的嗓门。

“我并不缺贴身护理员。可是我目前需要一名精神调理员，我想，你可以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