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道歉？”

苏凉眉头微挑，淡淡地望向面前孱弱漂亮的少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早已进入预分化期的宁嘉逸如今早已有了几分omega的力场，只可跟日后比起来，现在的宁嘉逸似乎实在备受信息素混乱的困扰，那张精致秀美的脸上透着浓浓的病容。

再加上他喉中压抑不住的轻咳，愈发显得纤细，好像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他瞬间吹倒一般。

苏凉早已可察觉到许多路过的人投于自己与宁嘉逸身上的打量目光。

这让苏凉感到了一丝淡淡的烦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昭跟我说了，你觉着我那天是故意毁掉你的东西的，”宁嘉逸抿住了嘴唇，嗓门里染上了一丝颤抖，“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误会！苏凉哥哥，我……咳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是beta，可能不知道，转化成omega之前人的身体负担真的很大，这些天以来我向来都都是晕晕沉沉的，我真的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那样东西盒子的包装纸和里头的卡片，当时的我只想让那个孩子不要哭出来。”

一边说着，宁嘉逸的眼眶就早已开始微微发红。

“苏凉哥哥，我求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针对你。我其实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

“哦。”

苏凉含糊地应道。

他看了看手上的个人终端，查了一下时间。

宁嘉逸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凉的动作，他抽了抽鼻子，随即做了个手势。

豪华悬浮车的司机当即打开车后箱，然后抱出了一名包装精美的盒子。

苏凉扫了一眼，透过透明的防护罩，可清楚地注意到里头摆放的正是他之前送给陆之昭的模型——不，详细看的话，此物盒子里的模型跟苏凉买的那架只是外形相似而已，细节却要精美许多许多，色彩层次也丰富了不止一点两点。

宁嘉逸轻拍手，司机便将盒子递到了苏凉的手边。

“苏凉哥哥，我把模型赔给你，你不要再发脾气了好不好。”

在司机后面，宁嘉逸可怜巴巴地冲着苏凉开口说道。

“这架模型是嘉时大师亲手制作的原型版，你看，底座上还有他的亲手签名！”宁嘉逸眨了眨眼睛，很殷切地补充道，“这是世上仅此一件的手制品呢！特别特别珍贵，我也是抢了好久才从别的藏家手中买下来的，你把这架送给阿昭，他一定会高兴死的！求求你了，苏凉哥哥，你不要生气——”

苏凉在宁嘉逸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早已接过了司机手中的盒子。

即便是宁嘉逸，在这一刻也不由卡了一下。

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里更是透出了一丝错愕。

他实在没有想到苏凉会收下这架模型，更没有联想到苏凉会面无表情，异常平淡地望向他，然后开口道：

“好的，我原谅你了。”

“那，那真是太好了。”

宁嘉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其实，如果是上辈子的苏凉，大概会带着真正温柔的微笑原谅“任性而笨拙”的宁家小少爷吧。

至少，他也不会这样干脆地收下名家手制版的模型。

宁嘉逸在某些事情上倒也实在没有说谎，大师手制的模型向来有价无市，不然也不会连量产品都变成限量品。

这确实是一份格外昂贵的道歉礼物。也确实是曾经的苏凉无论如何都不会收下的。上辈子的苏凉在陆家数量众多的小少爷小小姐中一直都是异类，他个性很温和，但自尊心却是该死的高。

所有属于陆家的，价格过高，过于奢侈的东西，他一根手指也不会碰。不然作为陆夫人苏暖的弟弟，他也不至于在上大学的课余时间还去打工。自然，给陆之昭的那份礼物，也不会让他买得那么吃力。

“好了你可走了。”

苏凉接过模型后便将模型盒随意地夹在胳膊下，而后便要转身。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宁嘉逸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眸子，下意识的，他企图拦住苏凉。

“苏凉哥哥，你——”

苏凉猛然一个闪身，格外突兀地躲开了宁嘉逸探向自己的手。

“你是不是还没有消气啊。”

宁嘉逸眼看着苏凉仿佛在躲避蟑螂一般的动作，顿时更加惶恐不安了。

苏凉回头望向宁嘉逸。

他不由自主地，又联想到了电视屏幕里，婚礼上的那张脸。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觉着有点不可思议，其实一直到现在，他都对那场婚礼的此外一名主角没有甚么强烈的恶感，哪怕对方直接抢走了陆之昭也一样。

但这并不代表他甚么都不了解。

上辈子，在陆之昭转身离去之后，其实陆家早已收回了对苏凉各方面的制约与压迫。

然而，苏凉短暂恢复的资产和档案，却转瞬间又一次被封冻了。

而且比之前封得更死，更缜密，更没有理由。

除此之外，苏凉身上还莫名其妙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信用黑点与指控。

如果不是由于那些无法解释的案底，苏凉最后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医疗都得不到。

而一直到了48区，那样东西被人认为是人间地狱的垃圾场，苏凉才非常偶然地得知，自己似乎是得罪了“宁家”才会那么惨。

再联想一下最后那场陆宁两家的联姻，有很多事情就变得格外清楚了。

更何况……在陆之昭转身离去之后，苏凉曾经无数次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那样东西人一去不回。

只要不是一个傻子，在这样的回想中也能察觉出宁嘉逸那掩饰得并不巧妙的恶意与厌恶。

重活一世，苏凉对于姐姐还活着，还有自己能有第二次机会这件事情早已足够感激，他并没有太多心力和情绪去纠结，去痛苦，去仇恨。

宁嘉逸讨厌苏凉。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正好，到了这辈子，苏凉也不太想看到宁嘉逸。

“我依稀记得你向来都都是在陆家接受家教？”

苏凉甩开了宁嘉逸的手，后者的手掌又湿又冷，仿佛就像是一条刚刚出洞的蛇。

宁嘉逸仿佛也全数没明白两人为何忽然就转到了如此不相干的话题上。

“啊，是的，我的身体不太好，于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宁嘉逸怯弱地说道。

“难怪。”苏凉便抬起手，在宁嘉逸的面前展露出了自己个人终端上的时间表，“宁少爷，真的很抱歉，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学生，而我们普通人倘若上课迟到，是会被老师点名的。”

宁嘉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凉上的星川大学是整个地球联邦最好的大学没有之一，能够进入其中的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中的天之骄子。

宁嘉逸脸上娇弱可怜的表情消失了一瞬，他忍不住狠狠地瞪着苏凉。

对比起来，宁嘉逸的陆家私教，也实在有些叫人脸红。

苏凉也在注视着他。

从来都到此时此刻，宁嘉逸才愕然意识到，原来苏凉也可又这么冷漠的视线。

“你耽误我去上课了，宁少爷。”

苏凉淡淡地笑了笑，瞥了宁嘉逸一眼，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宁嘉逸自然没有错过那弹指间苏凉眼底漆黑的恶意与嘲讽。

就像是芒草上的细刺，平时细若无物，可一旦落入皮肉，那细细的刺痒却能让人坐立不安，难以忍受。

“你说甚么？！”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宁嘉逸下意识地要拦住苏凉，但苏凉的动作却远比宁嘉逸迅速太多。

即便夹着偌大一个贵重模型，苏凉跑起步来依旧迅捷得像是林间生机勃勃姿态轻灵的野鹿。

没几步他的背影便早已被拉远了。

“少爷，要不要追上去？”

来自于宁家的司机微微躬身，在宁嘉逸耳边恭敬地问道。

“……”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宁嘉逸脸色阴沉地转身坐回了车上。

“不用。”

他说，脸色异常难看。

几乎就在他坐上车的同时，他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是陆之昭的通讯接了进来。

宁嘉逸垂着眼眸凝视着那则通讯，他闭上了眼睛。

而当他再睁开眼时，在苏凉面前出现的那样东西可怜，孱弱，仿佛一朵颤巍巍的小白花般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了通讯另一头。

“嘉逸！你去哪里了？！你今天上午的治疗仓疗程还没结束，为何你不在医院？！”

陆之昭焦虑紧绷的脸出现在了频道上。

他严厉地瞪着宁嘉逸，很快就发现宁嘉逸竟然身处在悬浮车上：“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跑出去了！你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陆之昭的声音再一次提高了。

“我……咳咳……我……”

宁嘉逸抽了抽鼻子，他努力地向着陆之昭挤出了一个看上去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是有意让你们担心的，我就是想来跟苏凉哥哥道个歉。”

“……”

陆之昭瞬间哑然。

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陆之昭才继续开口，但嗓门却变得干涩了许多。

“你可以在治疗结束之后再去找苏凉。这样治疗都不做就偷偷跑出去干什么。”

“可是你也说了，苏凉哥哥真的很生气，而且他还以为我在针对他……我作何可能还能老老实实躺在治疗仓里接受治疗？！阿昭，你也了解的，你和苏凉哥哥是我在陆家最好的朋友了，我不想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名。”

“可——”

“你替我去道歉，苏凉哥哥早已生气了。我当然要自己去找他啊，就是……”

宁嘉逸正说着，终端上忽然插入了一则二级消息。

宁嘉逸用眼角余光一扫，目光不由微凝，表情也僵硬了一瞬。

陆之昭随即察觉到了宁嘉逸的不对，忍不住皱眉然后追问：“嘉逸，你怎么了？”

宁嘉逸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嗓门中的惶恐意味却愈发浓重。

“我，我来道歉，我特意陪给苏凉哥哥一架大师手制的签名模型。苏凉哥哥他也收下了我的赔礼，我，我还以为他真的已经原谅我了，可是……可是……刚才我发现，他仿佛立刻就把它卖掉了。”

因为宁嘉逸之前特意搜索过关于模型的讯息，再加上这并非普通模型，星网上一旦出现售卖消息，智能系统就自动推送给了宁嘉逸。

宁嘉逸眼睛里早已浮现出了些许泪光。

“阿昭，我不了解该怎么办了。我不了解苏凉哥哥到底要我作何样，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在道歉了，可他好像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原谅我。他这样做，一定还是在生我的气。”

“你想多了。”

通讯器另一头传来了陆之昭斩钉截铁的声音。

“小凉不是那种人。他这个人很单纯，没有甚么小心思的。倘若他收下了你的赔礼，就说明他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至于他卖掉那玩意，应该就纯粹是由于那甚么大师手制模型太过于华而不实而已，毕竟从来都以来，喜欢模型的只有我。你向他赔礼，你送模型干什么？他估计就是不太好直接跟你说，所以才这样做的。你别想太多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宁嘉逸低下了头，在通讯摄像照不到的地方，少年的拳头早已握得发白。

“真的是这样吗？那样我就放心了。”

宁嘉逸仰起头，勉强含笑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陆之昭道：“也就是小凉这样的人才会这么体贴，换个人大概只会更加生气……”

宁嘉逸身形忽然微微一晃，他咬着嘴唇，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他用一只手按住胸口，喘息着，艰难地打断了陆之昭喋喋不休地对苏凉的夸赞：“阿昭，对不起，我……我好像喘不过气来了。”

说完，他猛然朝着座位上倒去。

“嘉逸——”陆之昭惶恐地喊出了声。但这一次，宁嘉逸却没有回应他。

宁嘉逸由于身体不适，晕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