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一刻还无比欢欣，只觉得自己这多年的委曲求全终究得偿所愿的邻家小少爷，此时却觉着浑身发冷。

厌恶，恐惧，恼怒……无数负面情绪如同硫酸一般在他的心口不断翻滚，刺得他心脏都在隐隐作痛。明知道陆之昭就在自己旁边，无论如何也要稳住表情，可宁嘉逸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强烈恶意，他恶用力地瞪向苏凉，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抠出了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

他看得很清楚，本理应是平凡无奇的beta，可这此时苏凉散发出来的力场却属于omega。

而且对方的等级……

对方的等级到底是作何回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宁嘉逸还从来没有在另外一名omega身上感觉过这样的气息：强大，平静，温和，没有任何袭击性，却让他身体本能感到一阵战栗和畏缩。

简直就像是他的身体本能在向对方臣服一样。

精神上的厌恶和身体上的自发畏惧让宁嘉逸感到混乱，好在此时陆之昭的反应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听到陆之昭失手打翻了水杯，宁嘉逸也回过了神，他转头望向陆之昭随即就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宁嘉逸跟陆之昭的匹配度很高，自然也可感觉到陆之昭此时的力场正在一点点陷入狂乱。

“阿昭，你冷静点。”

宁嘉逸脸色铁青，迅速地开口提醒道。

顿了顿，神色有些微扭曲的少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苏凉哥哥这一次怎么会在你叔叔在身边啊，好奇怪？”

即便了解这句话挑拨得过于明显，可是宁嘉逸还是难以控制住话语中的阴阳怪气。

毕竟他原本计划已久，期待万分的人生高光时刻，早已被苏凉的出现彻底粉碎。

但转瞬间宁嘉逸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在听到他的“问话”之后，陆之昭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常可怕。

“嘎吱——”

隐约中，宁嘉逸甚至觉着自己听到了陆之昭牙关咬得太紧而发出的细响。在alpha青年原本俊秀的脸上，有一条肌肉正在不由自主地抽动不停。

他看上去简直快要疯了。

“阿昭，你，你可不要冲动啊。”

宁嘉逸咽下一口唾沫，连忙伸手抓住了陆之昭。

陆之昭骤然转头狠狠地望向他，神色阴森。

“阿昭？！”

过了好一会儿。宁嘉逸才听见陆之昭沙哑的一声冷笑。

“冲动？”陆之昭冷冷地嗤笑道。

青年枯瘦的脸上神色依旧狰狞，但不管怎么说，明面上陆之昭早已坐回了座位。

陆之昭没有再看宁嘉逸，但宁嘉逸听到了那干枯的唇缝中挤出来的嘶哑低语。

“你想多了，不会有人允许我冲动的。”

陆之昭喃喃道。

暴虐的杀戮之意在胸口不断地翻滚叫嚣，让他恨不得直接冲上去直接将那样东西名义上是自己叔叔的男人彻底撕碎。

即便已经了解苏凉出轨了自己的小叔，可时隔多日再看到这一幕，陆之昭的大脑还是陷入了一片空白。

可，在刚才他的身体只是轻缓地一动，瞬间便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了看似无人注意的他身上。

看上去温和有礼谦卑的侍应生。

坐在角落里，像是某个小家族的新人权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依偎在某个大家族继承人身侧，容貌娇艳的女伴。

甚至是众星拱月，受人推崇的联盟出名歌手。

……

他们若有似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上去是无意识的端详，其中蕴含的冷意，却足够让陆之昭瞬间恢复了冷静。

如果他不是有上一辈子的经验，恐怕也很难察觉到那种冰冷，精密，仿佛猎杀光网一般的监视。

这些人竟然全部都是“毒蛇”。

更何况陆之昭也很确定，在整座宴会大厅里，还有更多的人都隶属于蛇窟。

无论涌动的狂躁多么痛苦，陆之昭还是只能咬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然后远远地，远远地注视着苏凉在陆太攀的臂弯里渐渐走近。

为了苏凉这一次的现身，那个男人竟然戒备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苏凉也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望向某个角落的眼角余光。

眼注视着陆之昭稳稳地坐回了座位，纤弱的少年终究松了一口气。

在步入大厅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见了陆正恩宣布的婚讯，而且陆之昭的目光又是那么强烈，这让苏阳在进入宴会厅的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陆之昭的存在。

老实说在看到陆之昭身形微动的时候，苏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毕竟，他早已在飞船上就经历过一次陆之昭的发疯。现在实在是不想在黄金之夜众目睽睽之下再经历一次。可谢天谢地，现在经过了陆家的治疗，陆之昭的病情应该有所好转了……

就在苏凉这么想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旁边高大冷肃的alpha像是不经意似的，猛然前了一步。男人漆黑的身影，刚好架住了他望向陆之昭的视线。

“不用在意陆之昭。”

陆太攀微微偏头，神色平静地在苏凉耳边低语了一句。

苏凉：……

在参加宴会之前，陆太攀就已经装出若无其事告诉了苏凉，在这一次的黄金之夜，陆正恩将当众宣布陆之昭与宁嘉逸的婚事。而在向苏凉转述这件事情的时候，男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也十分淡漠，就好像是随口提起“今日天气真好”似的。

可倘若真的不在意，又作何会在自己面前这样刻意地提起来呢？

当时的苏凉看着自己面前别扭的alpha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好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真的很想告诉对方，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在上辈子的时候，他甚至还看过了那两个人的婚礼，这辈子，他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个消息而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反倒是陆太攀本人有点怪怪的。对于陆之昭，他从来都表现得十分冷淡，冷淡中还带着不屑，可年长的男人在吃醋这一点上面表现出来的幼稚，并没有比中学时期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傻男生好到哪里去。

当然苏凉觉得自己大概也没有办法取消对方，因为即便是如此拙劣的吃醋，他依然觉得……

巳先生吃起醋来，有一点可爱。

“好，我不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大统领府宴会厅内，苏凉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他嗓门软软地冲着自己旁边的男人开口说道、果不其然，在得到苏凉的保证之后，陆太攀信息素中，那一点凛冽的冷意瞬间就消失了。

少年不由哑然失笑。心口泛起了一点酸软的甜。

而且不得不说，由陆之昭引起的话题，多少冲淡了一点苏凉的注意力，也让他没有那么紧张了。

毕竟，现在投注在他身上的无数目光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他这样的人也难免有些无措。

在黄金之夜的宴会厅正中间，有一张小圆桌，圆桌旁边的那张椅子是空的。那张椅子本身跟其他座位有着显著不同——在线条柔和的椅背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无比狰狞的蛇。

没有任何文字与铭牌，可是光注视着那张椅子，所有人都知道，整个地球联邦，只有一名人有资格坐上那张椅子。

那是为陆太攀准备的位置，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陆家所有权利的来源。

对于这张“蛇座”，陆正恩自然是渴望已久。已经众多年了，他总是明里暗里地向大统领提出，自己作为代理家主，其实也有资格坐上那张椅子。

但大统领总是笑笑，而后敷衍过去。

这么多年来，陆正恩始终没能碰到这张椅子。自然，陆正恩其实也很清楚，事情根本没有那么容易，毕竟就算是大统领同意了，那张椅子四周落座的人，恐怕也不会允许“蛇座”被占据。由于在那张椅子四周，所有的座位都有自己的专属主人，那是当年跟陆太攀一同作战的各大军团的军团长。

这些人下了战场后也没少跟蛇窟斗得头破血流，但奇怪的是，他们也不允许任何除了陆太攀之外的人，占据这个最中心的主位。

久而久之，大厅里这张空置的座位也就成为了一种象征，直到当天，它终于开始发挥“座位”的功能，引来了自己的主人。

“太难得了，终于能够在胜利日的庆典上看到你本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眼看着陆太攀与苏凉已经来到了座位前，大统领立刻走了过来。他面上全部没有联邦最高统帅的威严，至少，在陆太攀面前是这样。站在蛇主面前，大统领显得格外和蔼可亲，表现得简直就像是那种爱调侃人的邻家大叔。

反倒是陆太攀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的淡漠寡言。

“来晚了，见谅。”

他淡淡道。

而大统领的笑容更加亲切了。

“哎呀，我还不知道你，最烦典礼开场前那些媒体的狂轰乱炸。这要不是不允许，我也想在开场后再来。不要紧，没关系，只要你出现，就是整个地球联邦的荣幸……”

苏凉沉默地注视着眼前两人，眨了眨眸子。是他的错觉吗？为甚么他总觉得，面对巳先生时，就连大统领都显得有一点谄媚？

而眼注视着大统领还想再与陆太攀寒暄，旁边却传出了一声轻佻的口哨声，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凉也下意识地朝着嗓门传来的方向望去，然后便看到了眼下正吹口哨的那个男人。

斜斜地依靠在座位上，两脚甚至都架在了桌面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高大健壮的alpha看上去会让人想起棕熊，面上还斜着一条狰狞的疤痕。极具个人辨识度的面容映入眼帘，苏凉不由一怔。

苏凉本来还以为星网上那些小道消息说得过于夸张，可如今，看着当着大统领依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还当众吹口哨的军团长，他也有点咋舌。

地球联盟第三军团的军团长林一飞，之前在迦南人战争中率领第三军团浴血奋战，仅次于陆太攀的战斗英雄。不过跟很少出现在人前的陆太攀不一样，这名军团长可在星网上贡献了不少新闻。

……这个人行事乖张，作风古怪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陆太攀皱着眉头，冷然地望向林一飞。

同为高级alpha，林一飞的存在对于蛇窟之主来说，有些碍眼。

可林一飞却像是个没事人一般，他全数无视了陆太攀散发出来的冷意，语气愈发轻佻。

“哇，老毒蛇，我还以为是传言，没有联想到竟然是真的，就你这样的人，竟然还找到对象了？不是说上了s级的alpha找到匹配的omega跟中彩票没甚么区别吗？你该不是找了一名演员故意来显摆的吧？！”

说着，林一飞搁下了架在桌面上的腿。

苏凉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动作，就发现自己面前陡然间落下了一片阴影。简直就像是瞬移一般，就在方才那一刹那，林一飞竟然已经来越过大统领直接来到了他的身前。

军团长的脸凑了过来，嬉皮笑脸的alpha在对上苏凉时候，不由一怔，眼底骤然闪过一缕惊艳。

“小美人，我又荣幸得到你的联络号吗？”他指了指自己，“我其实比你旁边那位小个月，目前单身——”

话还没有说完，苏凉便见到面前桀骜轻佻的alpha脸色陡然一变，整个人更是踉跄了一下。

再而后，林一飞猛然后退了好几步，迅速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我投降——“

林一飞勉强笑着，冲着陆太攀举起了双掌。

“我真的投降了，又不是在战场上，今天这么欢天喜地的日子，没必要这么认真吧，夸你老婆漂亮还不行吗？！”

男人说得轻松自在，但只有他自己了解，自己刚才差点跪下。

……这老东西不是说早已快死了吗？作何当天见面，竟然觉得对方的精神力更加强悍了。就在刚才倘若不是他躲得快，林一飞甚至觉得自己腰子都快被精神力捅穿了。

陆太攀侧身挡在了苏凉与林一飞之间，冷漠的目光像是看甚么垃圾一般扫过了军团长。

不发一语，陆太攀回过头，温柔体贴地替自己的omega拉开了椅子。

“坐。”

他说。

随即才像是想起来似的，对上满脸不知所措的大统领：“你可以去忙了。”

他说。

大统领打了个冷战，连忙笑着敷衍两句，迅速地转身离去了蛇窟之主与联盟第三军团长未成形的斗殴现场。

“嘶——”

而另边，林一飞抽着嘴角，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腰缓缓落座。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真他妈是头怪物。

没忍住，林一飞继续在心底辱骂起了陆太攀。

在陆太攀入座后，黄金之夜宛如又恢复了平静，有人上前致辞，有人表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其实原本预定的高潮，也就是陆正恩宣布宁家与陆家的婚约，也没有过去多久，可是此刻早已没有人在意这一点。无形的暗流涌动，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以及时不时便要隐秘落在大厅正中央那张“蛇座”上的目光，无一不在说明，真正的“高潮”早已落在了苏凉与陆太攀身上。

尤其是……许多人的目光都定在了苏凉身上。

苏凉微微蹙了蹙眉。

“不用紧张。”

感受到了身侧少年的不自然，陆太攀立刻侧过头来，轻声安抚道。

alpha的眸色比平时更深一些，在说话的与此同时，陆太攀控制不住地抬手，拉住了苏凉的手腕。

之间在苏凉的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渐渐下移，最后两个人在座位之下，十指紧扣。

“我没有惶恐，”苏凉的表情比起平时紧绷了一些，“我只是……好吧，我实在很紧张。”

他哭笑不得地承认道。

“我没有联想到那些人会一直注视着我们。”

虽然早就早已做好了准备会引起轰动，可苏凉还是没预料到，作为蛇主的伴侣出现在众人面前，会引来如此强烈的探究。

他本来以为，在最开始的入场之后，大家转瞬间就会转移注意力呢。毕竟，宁家与陆家的婚约，在上辈子是那样轰动，有那样东西婚约在前转移注意力，他的压力也会小一点。

结果，现在根本无人宁陆两家的联姻，而是向来都都在盯着他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因为你当天很美。”

陆太攀深切地地看着苏凉。

在众人面前与苏凉作为伴侣入场，让年长男人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可，下一刻，另外一种阴暗的情绪开始蔓延。

“美得我都有点后悔了。”

陆太攀小声地小声嘀咕。

在场的alpha实在太多了。他想，不对，其实此地的beta和omega也众多。

多到陆太攀原本的志得意满与心满意足，瞬间化为了阴暗的独占欲。

他不应该让自己的珍宝暴露于所有人的视线之下，他理应把苏凉带回去，然后锁在深深的地底。

让苏凉从此之后只能注意到自己……

也只有他能够独享自己的少年。

不知不觉，陆太攀将苏凉的手扣得更紧了一些。而他信息素中那毋庸置疑的独占欲，以及对其他阿尔法的威慑，也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所有的alpha。

“啧。”

在陆太攀四周，几乎所有的高级alpha，都忍不住暗自咬紧了牙关，与此同时在心底咒骂出声。

该死的老怪物，有本事你就别炫耀你找到老婆了啊？！炫耀完毕之后现在又开始释放信息素，简直像浓硫酸一样，想把所有人都赶到外面去是甚么回事？

更令所有人觉得牙酸的是，跟暴虐，强势，肃杀的信息素全部不一样，在座位上，陆太攀对待自己的omega简直是柔情蜜意，深情款款。

“令人作呕的老男人……”

林一飞龇牙咧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咕哝。

高等级的omega远比alpha要少太多，能够找到一名跟自己等级匹配的omega，对于这帮高等级alpha简直比登天还难，而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作为双s级别的陆太攀，竟然真的能找到自己的伴侣。

是的，甚至都不用看，光是从精神力的平和程度，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陆太攀与苏凉极为匹配的一对。

而再看一看那两个人，自然主要是陆太攀本人，对自己omega的那股腻歪劲，就更加可确定——没错了，这就是一对。

之前每次联想到自己即将孤独终老时，心里多少还有一点安慰：你看陆家那一只老怪物，强悍成那样，不也得跟自己一样孤寡终身吗……

可如今那些私下里的自我安慰，全部化为了酸意。

让人又不爽……

又有一点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