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坏蛋】

念清自向来了王家之后，每天都沉默少言，郁郁寡欢。

她并非不是感觉不到王家人对她的真心与关爱，只是一个孩子的世界太小了，只能装得下她最依赖的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年幼丧兄对虞念清而言早已异常残忍了，幸好从睁眼后便有谢君辞几乎昼夜不动地陪着她，才让小姑娘懵懵懂懂的难过中，还能感受到依靠和安全感。

如今谢君辞又将她送人，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念清接连被抛弃两次。

她早已不敢再一次信任其他人的温柔了。

小念清抵触夫妻二人的接触，甚至这几日来夜晚都是一个人睡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明明有点怕黑，从虞松泽到谢君辞，她都向来都都需要有人陪着，可不想被人靠近的畏缩超过了恐惧。

看着小宿主昼间郁郁不说话，每个夜晚又总是脸蛋上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睡着，系统也有些焦躁起来。

它这时才忽然感受到——原来那个大修罗将小宿主照顾得还挺好的？

系统只能寄希望于念清能快些融入王家，毕竟她本作为世界女主，注定天生与众不同。

她身上的磨砺将会与机遇气运一样多，如今她才三岁，便遭受到剧情变动带来的痛苦，系统很忧虑长久下去会不会对她未来的道心有影响。

与此与此同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王府外的高树上。

谢君辞此次离开连收几十条恶人的性命，如今旁边都萦绕着淡淡的凶戾之气。

如此囫囵吞枣地收割魂魄，其实对他的修炼而言没有益处，他完全只是为了念清而报私仇。

谢君辞动了些微的杀意，便要抗住阎罗之力百倍的动荡，他闭关三天才勉强压下欲要暴走的力道。

刚一稳定住情况，他便立刻重返青州域。

谢君辞来的时候心中向来都紧绷着。

他怕念清在王家过得不开心，却也怕注意到她太开心，半个月便忘记了他。

如今重回故地，谢君辞站于高处，高阶修士的神识海一样铺展开，哪怕隔着墙，他也能感受到这府邸里每一名人的位置，甚至连他们的表情与动作也能窥见。

他几乎弹指间注意到了念清。

小姑娘独自一人在放家里，她盖着被子，小小的背影显得孤独又可怜。

谢君辞不由得蹙起眉毛。

他作何觉得她瘦了？

另一边的厨房里，几个丫鬟正在端菜，她们聊天的声音不断传到他的耳边。

“你说小姐会不会得了甚么病？”其中一名丫鬟说，“她吃的比猫食还少呢。”

“别说不吉利的话。”她的同伴蹙眉道。

“夫人又不在此地，你怕什么？”另个丫鬟叹气道，“哎，我觉着小姐与老爷夫人不太合，这么长时间了，小姐还是抗拒我们，我每天早上给她穿衣服的时候，都能注意到她眼皮红红的，一看就是哭的呢。”

“天天哭作何能成呢，没病也要哭出些病来……”

谢君辞的手指不由得扣紧剑柄，这是他心中出现波动时的习惯动作。

他有点不安。

为什么？谢君辞想不心领神会，念清拒绝和他走，主动去了王家，却又整日这么难过……

若是普通人或许还有个直男思维，而对本已舍心百余载的谢君辞而言，想重新揣摩起他人思维，难得如从无到有。

在他艰难地思考判断的时候，王府里，丫鬟们和往日一样进了念清的室内，为她洗脸换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扎辫子的时候，是由王夫人亲自来的。

她想借由这一点点的接触，慢慢开始让念清适应。

“今天给清清绑辫子好不好？”王夫人缓声道，“清清喜欢辫子吗？”

不论虞念清是否回答，她每日都会这样与她说话，询问她的意见，偶尔得到小姑娘的点头或者摇头，王夫人都会觉着很开心。

看着铜镜里温柔凝视着她的女人，沉默许久的念清终于轻轻的颔首。

王夫人顿时一喜，她给小姑娘绑好辫子后，亲自将她抱到主厅，念清有一名自己专门的椅子，比较高，可以够到餐桌。

念清的碗盘都是小一号的，勺子也是。

只可她虽然有比远超同龄孩子的聪敏，可在吃饭上面却不太擅长。

过去虞松泽对妹妹溺爱得紧，其他家三岁多的小孩都会用筷子划拉东西吃了，他却顿顿亲手喂。

后来谢君辞也每次吃饭都喂念清，他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此物年纪的小孩本该会自己吃饭。

如今来王家，念清不想让人接近自己，睡觉也是自己睡，吃饭更是第一次自己动手，她本就有点厌食，小手用一种别扭的方式攥着勺子，随便吃两口，便搁下不吃了。

夫妇二人见状都不由得叹息。

夫妇二人本身便很节俭，并不铺张浪费。每次念清不吃，她那份最后会被石头打扫干净，念清注意到食物没浪费，便更没有吃的念头了。

他们还没掌握住让念清乖乖吃饭的技巧，就是告诉她不吃会倒掉。

这时，有小厮道，“老爷，外面下雪了呢。”

王老爷和夫人都是风雅之人，春赏花夏赏月，冬天自然要赏雪。

今日只落雪没有风，王老爷便欣喜地让下人开了门，一家人边吃边赏雪，谁都没注意到念清的肩上微微蜷缩起来。

“清清，你看这雪下的多大，和鹅毛一样呢。”王夫人笑道，“你喜欢下雪吗？”

另边的外面，谢君辞的眉毛就没松开过。

因为魏府之难，小念清在雪里冻了一天一夜，从那之后她便怕下雪了，作何能反过来让她赏雪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夫妇二人期待的目光中，念清意识到他们都很喜欢做这件事情。

她不想让大人不开心，开口轻缓地说，“喜欢。”

听到此物词，谢君辞整个人如遭雷击。

此物场景给了他极大的震动，他想要她快乐安康，但他从没联想到转身离去他之后，念清竟然已经乖到懂得委曲求全。

也是几乎同一个瞬间，谢君辞忽然心领神会了那日念清的坚持。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小姑娘觉着他抛弃她了，所以她才一定要走，哪怕其实她也惊恐得要命，也不想当他的累赘。

她的‘要去’，其实是不想去。

他要做的应该是弥补她的安全感，抱着她直接离开，恐怕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可是谢君辞偏偏像是对待成年人一样遵从了她的话，却忘记了她只不过是个睡觉都要人陪的幼崽。

谢君辞的心脏疼痛地跳动起来，他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外面，观看了在他转身离去之后，小念清的一天。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在客栈中那样东西喜欢撒娇又贪吃的小女孩，她整日几乎甚么都不说话，也不哭不闹。

唯有王石头来找她时是意外。

八九岁的男孩是粗神经，他喜欢她，便总是妹妹妹妹地挂嘴边。石头只了解妹妹不喜欢自己，却完全没发现是由于他的称呼方式造成的。

夫妻二人有意让石头带着小姑娘玩，于是石头每天都要过来找她玩，妹妹长妹妹短地呼唤。

念清其实已经忍半个月了，王石头就像是一只疯狂对猫咪示好的狗狗，却不知晓在猫猫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危险线上左右横跳。

今日念清的心情格外不好，被那场雪吓过之后，她不由自主更想念哥哥，偏偏王石头又来了，小念清根本分不出他对她的喜爱，只觉得委屈。

“妹妹你看不看话本？哥哥给你念啊。”王石头全部没有感觉，他和过去一样自说自话。

就在这时，念清终究忍不住了，她稚气的嗓门道，“我不是你妹妹！你也不是我哥哥！”

“可你就是我妹妹啊。”王石头挠了挠头，“娘亲说要给你改名叫王清清呢。”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个名字是夫妻二人商量后定下的，本来是好意留下念清本名的其中一个字，没想到这时被儿子无意说出，小姑娘顿时急了。

“我不是王清清，我不是！”她大声说，“我也不是你妹妹，我有哥哥了，我哥哥是虞松泽，不是你！”

她一说有其他人做兄长，小男孩的心里顿时也燃起了斗争欲，他也抬高了嗓门，“我就是你哥哥，我就是你哥哥，整个青州域都了解你是我妹妹！”

过去王石头和别人吵架，声音互相盖来盖去的最后可就是动手打架，他倒是没想和妹妹打架，只是想告诉她，他就是她的兄长，她作何不明白呢？

然后，他便看着小姑娘睁大眸子，一连串的泪珠顿时断了线地落了下来。

王石头瞬间傻眼了。

“我讨厌你，呜呜呜，你不是我哥哥！”

院子里顿时混乱了起来，念清顾不上了，她呜呜咽咽地自己努力爬上床，躲在被窝里。

虞念清一边哭一边用手边的东西砸向王石头，她没多大力气，抓起来的话本玩具扔过去也没力道，但砸在王石头的身上，王石头胸膛起伏着，竟然也委屈地眼眶红了，他嚎得嗓门比她还大，哇哇大哭地跑了出去。

王夫人王老爷随即赶来，他们顾不上自己亲儿子，过来看念清，可是小姑娘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点理智都没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她当天刚接受了王夫人一点点，如今一听到他们要给她改名字，她又觉着他们是坏人，一边哭一边抓着被子，不让他们碰她，让他们走开。

没办法，夫妻二人只能先离开，室内终于逐渐恢复寂静。

虞念清一直哭到天黑，哭得没力气了，还抑制不住地啜泣，气都有点喘不上来。

系统也傻眼了，注意到她这么难过这么抵触，它连要重回主线的伟大任务目标都顾不上了，一直哄小姑娘。

“清清别难过了好不好？我再也不想要你赶紧长大好做任务了，太不人道了……”

生平头一回上任的系统格外心软，它一联想到原著里那几百万字的剧情，和念清波折起伏的人生，它不忍心了。

“要不然我们不修仙了！我给你换一个目光，等我看看任务剧本，‘赘婿退婚流剧本’这是什么玩意，拿错了，等等啊……真千金逆袭打脸剧本？也不对——宝宝，你，你别哭呀！”

系统还没找到合适的新任务，休息好的念清已经又哭新一轮了。

它焦头烂额，还要放缓嗓门问，“宝宝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帮你。”

念清呜呜地哭道，“我要哥哥。”

这有点难，更何况就算去鬼界改命也来不及了吧，估计虞松泽早已轮回转世了。

系统都要冒汗了，就在这时，它听到小念清哭着说，“谢君辞，大坏蛋呜呜呜……”

“他实在是大坏蛋。”系统愁眉苦脸地说。

念清哭了好久，最后累得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起初她睡的不安稳，梦里还在啜泣，鼻子湿漉漉的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的鼻子被擦干净，然后落入一名宽阔的怀抱里。

那种属于成年男人的体魄实在太给小念清带来安全感，她慢慢安稳了些，手指习惯性地抓在了某个人的衣襟上。

紧接着，微凉的指尖轻轻覆盖在她的眼皮上，克制的力量洗去了小姑娘哭得太久后的疲倦与难受，让她清清爽爽的睡着了。

小念清不了解睡了多久，直到阳光不断透过树枝照在她的脸上，终于让她渐渐地睁开眼睛。

一睁眼，便注意到一个熟悉又俊朗的侧颜，小姑娘呆住了。

“还难受吗？”谢君辞缓声问道。

小姑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呆呆地说，“我又做梦了吗？”

听到这句话，谢君辞薄唇抿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没做梦，清清，我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