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云涌】

服过药又用过早膳，徐淮景听了府邸内谋士禀了几桩消息，做好吩咐后，便回北院寝房补眠。

自从上此徐南葵的一番话之后，他就连夜彻查这些事情，好在解决了一部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但他心中悬着左相的事，等徐淮王妃拿着祛疤生肌的药膏进来时，他便强打精神趴在枕间，眯着眼与她慢慢说。

以往徐淮景只靠一种本能麻木活着，像个落单的幼兽，没更多念想。若无必要，他对大多数人都抱着警惕与回避。

长久疏于与人深交，就造成他不擅察言观色，时常无法准确判断别人的言下之意。

如今许多事不同了，他了解只有活成强悍的姿态，才能将徐淮王妃稳稳护在身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今日出宫后，左相在玄武门前那番意有所指的“提点”，徐淮景是放在心上了的。

这些人已经开始逼着他去站队了，到底是李相还是新太子。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左相的意图，于是选择向徐淮王妃求助。

徐淮王妃盘腿坐在他身侧，指腹沾着药膏渐渐地抹过他后背的伤痕。

一心二用听完他陈述今早的事，徐淮王妃手上稍停，笑了。

“你是不明白徐康帝的心病是甚么，还是不明白左相为何陡然提醒你这种事？”

徐淮景不明白的，自然是后者。

朝中都知，徐康帝当下最大心病，无非就是“欲倾力与辽国一战，彻底划定边塞边界，现在又碰上徐南葵强势站队，一切都是变数。”

“你说，他是何居心？”

徐淮景回眸望着徐淮王妃，澄澈眸底是全然的信任。

徐淮王妃与他四目相接，歪头笑道：“左相几十年来从不乱说话，谨小慎微大半辈子才保住闲王富贵。总不会今日突然就糊涂了吧？”

徐淮景反手在她腿上轻缓地一捏：“请平铺直叙，开门见山。”

这种意有所指的反问句，就是他最难理解的说话方式。

徐淮王妃嗔笑着在他后背拍了一掌，不重，却很响亮。“有求于人，你还敢掐我？”

“我没有掐你，只是捏，”他催促道，“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八成就是帮徐康帝做个传声筒，”徐淮王妃直接挑明了，“徐康帝是不打算再与辽国耗下去了。”

“徐康帝想尽快倾力一战定乾坤，就一定要在短期内解决所有的内忧，现在对他而言，能够抓住每一块的短板才是最重要的，包括之前徐南葵来探底。”徐淮王妃摇摇头，勾唇笑嗤。

徐淮景问道：“那依你之见，今日的事情因该怎么处理？”

徐淮王妃笑着开口说道：“不难，可是，徐南葵想卖官就卖官，想立女官就立，随她。”

“王妃的意思是我来开此物头？”

徐淮王妃颔首。

徐康帝倒不是不敢提，只是这话不能直接从他口中说出来，他只能帮徐南葵到此地。

他是一国之主，但凡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那都叫圣意决断。

若到时朝野以反对居多，他便没有腾挪的余地与退路，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举国大乱。

于是他需要有个人站出来，代他发声，先行试探朝野的反应。

听了徐淮王妃抽丝剥茧，徐淮景双臂交叠于枕，下巴杵在臂上，若有所悟。

“左相今日来点拨我，是得了徐康帝授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正是。这事朝野不利，太子和徐南葵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面。别的郡王又不够分量，徐康帝这回就只能寄望于你。”

若由徐淮景提出“设立女官”这件事，只要事先沟通到位，以目前徐淮景手中的势力而言，自然不会遇到朝野动荡这么大的事情。

如此，徐康帝帝就只需安抚住李相的党羽，再以“居中裁决”的姿态设法按住老一派的守旧文臣势力。

“但你要担个风险。若最后你徐康帝没能成功按住守旧文臣，他多半会推你出来问责。”

所谓帝王之术，万变不离其宗。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为自己备个替罪羊做余地。

徐淮景豁然开朗：“他这是打定主意想要保一手徐南葵了？”

徐淮王妃颔首，随即有些哭笑不得的开口说道：“可惜他又如何能保住徐南葵？一名死志明确的人，是这么好保的吗？”

徐淮王歪着脑袋说道：“罢了，别人怕不是以为我捡了一个大便宜，如此，先拖着吧，等徐南葵那边的信号。”

徐淮王妃嗯了一声，两人便不再多言。

人心就是如此。

一件所有人都知该作何解决的事，大家碍于利弊权衡而不动如山，偏偏有个人站出来轻松解了死局，通常情况下，这个人不会顺利得到赞扬与回报。

更多人会认为，这人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捡了天大的便宜。

拖到所有人都急成热锅上的蚂蚁，才出来从容打开局面，他的付出才有可能得到最大化的认可。

那一边，晌午已过，徐南葵的外公刚吃完饭，之前的小书童终究忍不住了，一下子跪在脚下，哭着对夫人说道：“老夫人，太平公主已经在外面跪了一上午了，您劝一劝老爷吧。”

书童或许不全是担心徐南葵，或许是由于害怕徐南葵出事，自己被牵连，毕竟自己是唯二的知情人，此外一名也怪不到。

再有，夏荷是真的对他们这些人好，所以他得还夏荷的一份人情。

整个餐厅静悄悄的，老夫人只是平静的转过头，注视着徐南葵的外公，冷静的问：“孔闻，九月说的可是真的？”

老夫人拍了一下桌子，连开口说道：“好！好！好！”

徐南葵的外公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九月，随后看着夫人说道：“那孩子脾气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能帮他做。”

旁边的丫鬟扶着老夫人站了起来，老夫人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一抬手，直接扯开了桌布，把整个桌子都掀翻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南葵的外公此时脸色有些酱红，带着一丝强硬开口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她要做什么事情你可清楚？这种事情我不能答应！”

老夫人看着徐南葵外公开口说道：“孔闻，我不了解，我只了解徐南葵是我的孙女，我从不让她受那么大的委屈，于你而言，你的门声弟子是你的骄傲羽翼，于我而言，南葵便是我的羽翼。”

孔闻心里有千万的苦楚没有地方去诉说，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面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