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病危】

一贯主张冯弦机走出西南的温如易这一次也难得的投了反对票，他遥想道“我至今还依稀记得百胜大哥、周契大哥还有苏勇小将军的风姿，他们哪一名不是在战场上以一敌十往来不败的常胜将军？可如今他们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难道您还寄希望于咱们这位陛下心性大改了吗？”

冯弦机明白他们说得有理，这也是为甚么这么多年他不爱转身离去西南的缘故。他早已有了一个善战的名头，那么就不能再给自己安上其他的好名声了，否则便是陛下的眼中钉。陛下塞来的奸细，他安置在了王府，客气对待，陛下塞来的女人，他也乖乖地睡了……这一切为了甚么？不就是为了能够换取一方安宁吗？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本王了解各位的想法，也明白各位对本王的好意。若是朝堂上的权力角逐，本王绝不插手，他们爱哪个上哪个上。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坐在那处，似有万钧之重，沉甸甸地注视着众人，“战火一起，受难的只会是百姓不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宗亲贵族。本王出身草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世，能走到今日也全靠各位拼力相助。”

众人注视着他，沉默又哭笑不得。

“本王当年从军也是由于家乡受战火连累，待不下去了。百胜大哥、周契大哥他们也都是和我们这样一起走过来的，我们三个选择从军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封侯拜相。”冯弦机深沉地注视着众人，“本王感谢各位的好意，但若是为了一己得失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不顾，这绝不是我冯弦机的为人。”

众人面面相觑，虽早已了解是这样的结果，但总还是忍不住劝一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半晌后，温如易站了出来，收起了刚才担忧的面孔，迅速地道“好，既然王爷决定出兵，那我等自然是全力跟随。接下来不如商量一下这仗如何打，打完了之后又如何善后？”

“对，我等虽不能跟随王爷出征沙场，但总能齐心协力保证王爷在平乱之后性命无忧。”

“没错，王爷的力气也不能白出，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摒弃私欲、胸怀天下之人。”

谋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他们鲜少去驳斥冯弦机的决定，即使他与他们意见相悖。他们要做的是将冯弦机推到更广阔的地方，让更多人看见他与那些争权夺利之人的不同。

冯弦机在这一片商讨声中站了起来，他了解，这一战即将改变天下格局。说不定，他会走上更高的位置，踏足那个他从未想过的领域。那又有何惧？当年的百夫长难道就想到了今日坐拥西南的一天了吗？

一时间，他脑海里闪过众多从前的画面，这所有的画面中有一副是他绝不会忘记的。

——“西南王可是觉得本宫好看？”那人曾挑着眉高傲地看着他，像是笃定了他不会给出第二个答案。

——“好看。”

他此生从未见过那般好看的女子，以至于一眼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冯弦机只希望她真的是那个嚣张跋扈的皇贵妃，起码能保护好自己。

八月十日，西南王冯弦机带着八万蜀军开拔，直捣庆王腹地。

——

“轰隆！”

上空划过一道闪电，接着便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是老天爷发出的沉闷的怒气。

汤凤站在承乾宫的主殿门口，斜靠着门框欣赏外面的瓢泼大雨。这样大的雨像是要把天地都淹没，回归于混沌。她抱着胳膊闲适地看着雨景，竟然希望这一天就是所有人的末日，没有争斗、没有战火、没有一切的勾心斗角，一切都回到世界最初的模样。

倘若梦想成真，该多好。

“娘娘，不好了！”远处，小金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迅速地靠近。这样毁天灭地的雨撑伞自然无用，待他走近后收伞，整个人都在滴水，不一会儿脚下就聚集了一滩水。

“许总管让奴才来传话，说陛下伤口感染，发热发得都不清醒了！”小金子语速极快地道。

果不其然，安稳平淡的生活不属于她。汤凤站直了身子，尽管她对徐康帝没什么怜惜的心思，但此刻却不是他该死的时候。

“凶险吗？”

小金子不断地点头，甚至逾越了一次，凑到汤凤的耳边，惶恐地道“许总管让奴才告诉娘娘一声，陛下恐怕撑可这一次了。”许忠早已暗自倒向皇贵妃，这样的重大的变故自然会想方设法的告诉她。

汤凤怔了一下，而后迅速回过神来，大声喝道“莲藕，将本宫的斗篷拿来！”

若皇帝在此物时候驾崩了，那接任者必然是大皇子，谁都知道大皇子对汤凤心藏怨恨已久，汤凤的下场可想而知。

疾行在雨中的时候，汤凤再也不觉着这场雨与自己无关了。她脑海里迅速地闪过无数种情形，每一种都对应了自己的下场。作为一名狂妄嚣张的宠妃，她的一切底气都是那样东西躺在养心殿在鬼门关徘徊的男人给的，若他走了，她多年的经营将烟消云散。

等等。

汤凤站在雨中，任由大颗的雨珠拍打在身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莲藕差点儿一头撞上前面的人，见她突兀地停了下来，吓了一跳“主子，怎么了？”

当年一手炮制灭族惨剧的人早已挨个被她收拾完了，如今幕后的凶手也躺在床上生死难料，她到底在惊慌甚么呢？她的仇，已经报完了。作为凤玉这个人的使命，她已经用了十七年的时间彻底了结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莲藕。”

“奴婢在。”

“咱们回去吧。”她忽然抬头，向来都以来藏着眼眸的光熄灭了。

莲藕怔了，她不了解前一刻还奋力向前跑的人为甚么会在刹那间改变主意。

汤凤转身，一双肩膀彻底垮了下来，她了解是时候该迎接自己的结局了。徐康帝、徐化、宋仁……这些害死了她亲人们的罪魁祸首已经挨个遭受惩罚了，也该轮到她了。她这个在别人眼中的恶人，也逃可被惩治的命运。

迈出一步之后，她突然被一股反向的力拉住。汤凤低头，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是一只白嫩的手，注视着纤细却力量十足，她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上看——

莲藕咬着唇看着她，即使豆大的雨点打得她眼前模糊，眼睛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睁开，可她却牢牢地紧握主子的手，没有任何松懈的。

“莲藕？”

“主子，不能回去。”莲藕的眸子红了，她知道一旦回去将面临的是什么，她也知道主子心中决定转身往后走的时候下了什么决心。

“主子……您说了，要给我找一名好人家。”莲藕的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分不清嘴里的苦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您不是还想去外面看看吗，作何能这样轻易放弃？”

汤凤仿佛是生平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贴身宫女，她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倔强、执着、不服输……最重要的是，她在阻止汤凤走向自己的“宿命”。

莲藕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在右手上，她了解这样做不合宫规，甚至会被主子厌烦。但陪了主子这么久，她不想看着她有一个不好的下场，不想看见那双动辄便是风情的眼里再也没有光，不想看着她这么轻易地就向命运认了输……

汤凤低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头，在莲藕心中漫上绝望的时候，她听见她说“了解了，会继续往前走的。”

她这一生没做过几件好事，但现在突然想了，想把这些真心对待她的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想做一个会被少数人喜欢的人。

莲藕闭上眼，鼻翼扇动，很快地，她抬起手来擦了泪，继续跟在主子后面往养心殿小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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