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另眼相看】

沉默了一会儿，贾政开口。

“老祖宗说的对，纳献这事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些愚民虽然一时逃避了赋税和徭役，可是最后下来，土地大多都被那些豪门大户占了去，最终沦为流民。最后吃亏的还是愚民自己和朝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贾赦搁下了酒杯，显得愤愤不平。

“哼，朝廷才不在乎呢，干这事儿最多的就是那些皇家宗亲。不仅京城直隶此地，便是外地那些亲王，哪个不是几万亩、几十万亩？仁王三十多万亩，礼王二十七万亩，土地成了他们的，那些农民成了他们的奴才和佃户。他们自己家人都这么干，何况别人？”

贾瑞听明白了。

这其实就是个土地兼并的问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德皇朝建立一百多年了，土地兼并越来越严重。

最近几年，失地的农民，也就是那些失去土地的自耕农越来越多，加上连年自然灾害，天灾人祸双重作用下，流民就越来越多。几年来，早已发生多起流民作乱事件。

北方的鞑靼人，最近几十年来兴起，势力越来越强大，早已多次犯边，侵入大德境内抢掠。

边疆不稳，加上内地流民闹事，朝廷兵马到处灭火，忙得焦头烂额，耗费军饷无数，朝廷的财政也越来越吃紧。

不过，这些都是外面发生的事情，距离京城还远。对于京城宛如没有多大影响。

京城的人，无论是豪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目前都还安享太平。

自然，影响也不是一点儿也没有。

宁国府庄子上的收成，正常的年份，除了那些实物，银子至少能收到五千多两。

但是今年由于受灾，乌进孝只交上来两千五百两，比往年少了一半儿。

宁国府家大业大，一次两次也许不在乎。若是长时间如此，怕是也受不了。毕竟田庄上的进账，是两府收入的最重要一部分。

以宁国府和荣国府的地位和势力，倘若他们也想纳献的话，一家纳个万儿八千亩土地还是不成问题的。象其他豪门大户那样，强取豪夺，最后占了农民的土地，也不难做到。

至少，每年增加个几千两银子收入，还完全能做到。

这种土地兼并，几乎是各地豪门大户的普遍做法。但是贾家向来都没有这样做，跟别人比起来，也算是一股清流了。

一番议论下来，贾珍和贾赦赞成，贾政反对，也没有一名结果，就草草了事。

喝了一个多时辰酒，夜已经深了，各自散去。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是祭祖的日子。

祭祖是大事，不到巳时，贾瑞就跟贾代儒到了宁国府。

平时在道观里修行，从来都不理世事的贾敬也回来参加祭祖，并担任主祭。

进了宁国府，就见这里已经焕然一新，充满了过年的气息。

门神、对联、各种牌对都是新的，桃符也重新油过。各个房前和主要道路上，都挂上了红灯笼。

宁国府的大门敞开，接下来的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内塞门、向来都到正堂，一路大门全开。

巳时正，贾母带着贾氏宗族的大小主子们，来到祠堂祭祖。

贾敬作为主祭主持祭祀仪式，贾母辈分最高，排在最前面，然后是贾代儒、贾代修等若干个代字辈的。

代字辈之后是文字辈，以贾赦为首，然后是贾政、贾效等人。

文字辈之下，就是玉字辈。

贾珍是族长，又是长支，自然排在第一个。

往常的时候，第二个是贾琏，而后就是其他玉字辈的人物，贾瑞一般都排在后面，或者干脆就进不了正堂，只能在外磕头。有的时候干脆就不来参加仪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今年，贾瑞被排在第二位，紧挨着贾珍。

人们尽管感到有些奇怪，可是一想贾瑞最近的表现，也就释然。

是啊，目前整个贾府的玉字辈当中，还有谁的风头能盖过贾瑞的？

宝玉、贾环、贾蔷、贾芸等人，则是从屋里往这里端菜。

贾蓉是长房长孙，排在前面，接了菜，交给王熙凤，王熙凤把菜交给邢夫人和王夫人，由她们两个往供桌子上布菜。

贾敬不在家里住，谢绝了贾赦和贾政的挽留，就要回道观里去。

菜肴布置完毕，开始上香、磕头等一系列仪式，持续了一盏茶多功夫，祭祖仪式完毕，各人陆续归去。

刚走了两步停住，招手叫贾瑞过去。

“瑞哥儿，你那个文昌星君句读法我看了，很不错。”

“老爷，瑞兄弟明年要下科场。”

贾珍补充了一句。

“哦？好事儿啊，好好用功，我觉着你能行。珍哥儿，把我以前留下来那些书籍，都给瑞哥儿。”

“老爷……。”

贾敬留下的那些书籍很多，还有他当年科考的时候留下来的心得笔记，贾敬一直十分爱惜，这么多年了，即使贾敬不在家，也没人敢动一下。

如今竟然都给了贾瑞，贾珍自然十分吃惊。

“我说给他就给他，你不许留下一本，还有我的那些心得文章，也一并给他。”

“那是你大伯当年考中进士留下的，非常珍贵，还不多谢你大伯。”

贾政是识货的，赶紧催促贾瑞。

“谢谢大伯再造之恩，侄儿一定努力，不辜负大伯期望。”

贾瑞跪下，给贾敬磕了三个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起来吧，不用这些虚礼。你能有个好前程，我那些东西就算是有了好归宿。”

贾敬走了，众人随即议论纷纷。

贾敬一向对这些俗事都不理会，现在竟然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了贾瑞，可见对贾瑞实在高看一眼。

这边众人纷纷散去，尤氏出来留老祖宗吃饭。

“你这边供着祖宗呢，我喜欢热闹，惊扰了祖宗可就不好了，还是回去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老祖宗年年都不在此地吃饭，莫非我们东府的饭菜不好么？”

“不是不好，便是我不在此地，你们不也都给送去了？我也会算账，在你们这里，我就能吃一顿。你们送去了，一顿吃不了，留着下顿吃，我岂不是能多吃一些？”

老祖宗一席话，化解了尤氏的窘迫，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瑞哥儿过来。”

老祖宗向贾瑞招招手。

“拜见老祖宗。”

“瑞哥儿，你那样东西文昌星君句读法，我也看了，是个好东西。”

“那是当然，老祖宗年轻的时候是史家大小姐，诗词文章也是好的，自然识货。”

王熙凤及时地拍了老祖宗一回。

“就你凤儿会说话，一时不说话，难不成就把你当成哑巴给卖了？”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瑞哥儿，往年你除了磕头，也不见到我那处去，这回过年，你可要过去，我还等着你给我磕头呢。”

“老祖宗，孙儿不仅要过去，到时候还要给老祖宗送去一道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哟，你们听听，瑞哥儿好大的口气。我这一辈子吃过的好东西，比你们见过的都多。你既然敢说出这话来，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究竟能给我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你们可都听见了，这是瑞哥儿自己说的，可不是我逼他。你们都做个见证。他若是拿不出好东西，不能让我满意，可别怪我拿拐棍抽他。”

哈哈哈，众人又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