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一败涂地（二）】

“时昼，快醒醒！不要偷懒！”

青涩的女声传进顾长夜的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变得明亮起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多年前的一片雪地，顾长夜记得很清楚。

“又见到了......”顾长夜看着面前熟悉的场景，他自然了解这是风黯基于他的记忆所创造的幻象，也就是说他正处在噩兆中，而此前他已经历过无数次的噩兆循环，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噩兆中脱身。

“可是......”顾长夜看着在雪地中兴奋地跳来跳去的女孩，眼中流露出万分不舍。

这里是乌尔市的一名村子，居住着多个不同民族的人，经常会有牧民带着羊群和马群经过，现在冬天才少了一点，山脚下屋子的墙壁是五颜六色的，这是一点民族的习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在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山头，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快枯死的树，枯黄的草皮被十公分厚的雪层压在下面，远处的张百草正拿着把大扫帚扫雪，他不喜欢草地被雪压在下面。

顾长夜的身旁趴着一只手掌大小的乌龟，这乌龟正在熟睡中，它的龟壳与一般乌龟不太一样，上面像是长满了鳞片，鳞片的缝隙中，长着一些细小的植物根茎。

这是他们刚从实验基地逃出来的那段时间，也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风黯，你怎么连场景都不换换呢？”顾长夜站了起来身，远处传来牛的啼叫声和若干个游牧民族的中年人闲谈的嗓门。

“再不出去的话我就要被那家伙杀掉了吧。”顾长夜想，但面前的场景让他迟迟不肯离去。

张百草生气地扔下扫帚，转头看向顾长夜，“时昼，该你了，我要累死了，这么冷的天你也能睡得着。”

张百草额头上的护目镜被飘雪覆盖，他的脸上满是稚气。

顾长夜走过去提起扫帚，木讷地扫起雪来。

“喂，你今天怎么呆呆的，没有被冻傻吧。”张百草调侃地说，说着还用手捶了下顾长夜的胸口。

在张百草的拳头触碰到顾长夜心口的弹指间，顾长夜的神经像是被激活一般，他的感官开始敏锐起来。一时间，胸口轻微的撞击、抚面而来的冷风都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

甚至是视线中的色彩，都鲜艳起来......

这就是噩兆最危险的地方，这种真实的感受，即使早已了解不是真实世界，却还是会慢慢深陷在其中。

突然，脑门上一阵痛感传来，顾长夜转头看向张百草，这个罪魁祸首正一脸坏笑地揉下一名雪球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女生大喊着把雪球扔向张百草，雪球在张百草肩膀处破裂开，疼得他“嗷嗷”直叫。

“韩思潮——”张百草气愤地大喊一声，将原本准备给顾长夜的雪球扔向韩思潮，边扔还边放狠话，“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打你。”

韩思潮边躲着张百草的雪球一边跑到顾长夜身后，“时昼你快保护我。”

顾长夜呆呆地愣在原地，此物在那时平淡无奇的场景现在却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内心。

“喂，你当天作何回事啊？真没劲！”张百草见顾长夜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无趣地说道。

顾长夜的胸口感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眼眶微红了起来，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被韩思潮塞了个大雪球进来。

“砰——”顾长夜手中的雪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用力砸在张百草脑袋上。

“顾时昼你给我等着！”

嬉闹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夜色逐渐降临，三人疲惫地互相靠着坐在雪地中。

“倘若我们能从来都这么安稳地过完一生该多好啊......”韩思潮闭着眼，发丝微微随风摆动，顾长夜侧过脸，怜惜地注视着那姣好的面容，眼神中满是落寞。

“不！”张百草猛地站了起来身来，颇有气势地看着昏暗的上空，“我们不能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顾长夜和韩思潮两人都因张百草的起身而踉跄着向后倒去。

“张百草你有病啊！”韩思潮站起身大喝道。

而张百草还在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远大抱负，“我们理应利用好自己的能力，建立起一个与联合者抗衡的组织，让变体彻底消失在地球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不同意！”韩思潮叉着腰站到张百草面前，“就咱们三个的实力根本和联合者无法相比。”

“不试试作何知道呢！”张百草气势汹汹的说，正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一齐看向顾长夜。

这是他们三人常用的解决争端的方法——让第三个人来做最终心中决定。

当初的顾长夜也是一介满腔热血的少年，于是站在了张百草这边，也因此有了后来的猎手帮，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热血，经过这么多年的战斗，他也心领神会了现实的残酷，他知道这样发展下去没有好结果。

在两人期待的目光下，顾长夜缓缓张口，“我觉着......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起走下去就好......”

张百草和韩思潮愣了一下，但紧接着张百草就澎湃地跳了起来，而韩思潮则皱着眉转头看向自己。

“我就了解你也有这样的想法，咱俩真是心有灵犀！”张百草冲上来给了顾长夜一名熊抱。

“我说的是......”顾长夜想再说一遍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说出口。

“又是这样，根本无法改变事情的走向......”一行眼泪从顾长夜的眼角流下，“我真是个蠢货。”

偌大的城堡中，猎狗帮成员们垂头丧气地围坐在大厅中，凌晨的战斗中他们虽然重挫了联军，但这场战斗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上胜利。

高层的房间里，顾长夜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在紧闭着的眼皮下时不时地转动着。

室内另一头，张百草和源源黄正坐在沙发上聊着天，一旁的杨七芊蹲在地上一边给源源黄的新手臂拧着螺丝边抽泣。

“不许哭！”源源黄表情严肃地看着杨七芊，“我们可是战士，作何能随随便便哭鼻子。”

杨七芊拿着扳手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两行鼻涕，“可是......要是再也见不到眼镜哥哥该作何办......”

源源黄无语地叹口气：“眼镜哥哥是敌人！师傅作何教你的？对待敌人不能心慈手软，更不能有感情。”

杨七芊委屈地擦了擦鼻涕，低下头继续组装源源黄的新胳膊了。

“若干个甚么都不懂的新兵，算不上敌人。”张百草说，“不要注意到军队的人就有敌意。”

源源黄点点头，低声说：“你了解的，我也不想让猎狗帮树立这么多敌人，但长夜自从上次醒过来后就越来越偏激，没人能控制得了他。”

张百草皱着眉，看了眼躺在床上熟睡的顾长夜，“是我的错，我不理应这么放纵他的。”

源源黄低下头，两人都不再说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沉默了一会儿后，张百草说：“可现在还有机会。”

源源黄看向张百草，他了解张百草肯定有话要对自己说，“百草，趁长夜还被噩兆困住，你出面解决一下这些事情吧。”

源源黄面带愁容地看着张百草，“可是倘若和联军的矛盾继续恶化下去，恐怕我们撑不住的。”

张百草摇摇头，“和联军的矛盾太大了，已经没有解决的余地了，长夜没醒来之前帮里的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们要继续走下去就只有一名办法了。”

“不。”张百草的眼神非常坚定，“我注意到过我们的结果，在噩兆中，我注意到了作何走下去才最合适，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源源黄有点惊诧地注视着张百草，“噩兆只是精神幻觉罢了。”

张百草的眼睛中布满血丝，他的状态很亢奋，但听到了“精神幻觉”四个字后他又丧气地垂下头。

“是，那只是幻觉罢了，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张百草无力地说。

“可不管你做什么心中决定我都会支持你，”源源黄开口说道，“因为长夜早已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张百草注视着源源黄，感激地点点头。

“长夜还能不能醒来？”源源黄问。

张百草走到床边，注视着困在梦境中的人，“能，不过理应是几天之后了。”

临疆基地中，剩余不多的士兵们眼下正处理尸体和恢复基地设备。所有领导都聚集在会议室中，姚天成坐在方桌的正前方，手中拿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条山路，路上满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尸体上都盛开着花草，山路的最中间立着一棵最粗最高的草木，上方插着个人类的头，那头的五官中都开满了花。

“啪！”姚天成拿着照片的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在座的十多个神经紧绷的领导都吓了一大跳。

“死了一千多个士兵，基地也被轻易入侵了，张合城的头还被插在了大路上！”姚天成的脸因愤怒而涨得赤红，他目光凶狠地扫视着面前一名个低着头的领导们，这场战争的失败主要责任就在他们头上。

姚天成的目光停留在崔秋毫身上，“你他妈真是个十足的蠢货，看来临疆基地也该换一批领导了。”

崔秋毫面带苦色地注视着姚天成，“我可将功赎过，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还没等崔秋毫说完，姚天成便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摔门而去。

崔秋毫绝望地低着头，他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神气。其他领导见姚天成转身离去，也缓缓起身，和崔秋毫道别后出了会议室。

崔秋毫垂在桌下的手逐渐握起拳头，他绝望的眼神逐渐变得充满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