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离去（五）】

东方天色发白，眼下正林中栖息的鸟群被快速闪过的身影惊动，纷纷啼叫着飞出山林。蜜蜂状侦查机器人围绕着黎阳等人，一同在山林中快速地前行。

“等等！”蒋有余停下脚步，“既然对方只有一个人，那不如我们两两一组，分开寻找，这样能节省很多时间。”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行！”黎阳否决掉此物提议，“探测器上显示他就在这条路上向外逃，我们沿着路追就行了，更何况对方虽然是一个人，但他是训练有素的潜行士兵，我们不能马虎。”

“喂！”蒋有余情绪激动地走到黎阳面前，“这种事应该由徐浪浪来决定吧，他才是第七组的组长。”

王超把蒋有余向后轻推了一把，“你有病啊，语气这么冲干嘛？”

眼看气氛莫名其妙地惶恐起来，徐浪浪便立马开口说：“黎阳说得有道理，潜行士兵没那么好对付，咱们还是一起行动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蒋有余看了眼徐浪浪，便独自一人向前走去，其他人相视一眼后也跟了上去。

“真是有病。”王超看着蒋有余的背影嘀咕着。

黎阳轻拍王超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一行人就这么快步向前行进着，气氛变得莫名的尴尬，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任务，仿佛这一路走来只是一次意见有分歧的旅行。

“那是什么？”路常青注意到路旁的树干上仿佛贴着什么东西，便走上前查看。其他几人也跟着路常青走过来，一起转头看向路旁的树干。

那树干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母子，他们的身上满是鲜血，而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一名盖里士兵正拿着枪想要继续扣下扳机，给这对母子再来致命一击。那位母亲用手紧紧地护着自己五六岁大的孩子，孩子在大声哭，母亲在嘶吼着祈求，而盖里士兵的脸则掩藏在头盔之下，从照片上看不出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靠！”看清照片后，路常青捂住眸子，扭过头走开。

王超一击打在树干上，“此物灰狗真是狂妄！想不到用这种照片刺激我们！让我找到他肯定把他撕成碎片！”

黎阳扯下照片，撕成四瓣扔在地上，“走吧，别被照片影响了情绪。”

气氛更加低沉，甚至让他们的前进速度也慢了不少。

“喂，还记得我们生平头一回见面那天吗？”徐浪浪说道，他宛如并没有被照片所影响，“我还依稀记得常青刚来宿舍的时候，好几个后勤的女兵围在他身边，当时我可羡慕了。”徐浪浪低头笑了起来，像是在回忆着这些往事。

“哈，”路常青轻笑一声，“都多久的事了，说这个干嘛？”

徐浪浪沉默了一会儿，眼里闪烁着泪花，“就是陡然想起来了，很怀念那个时候。”

“可惜已经回不去了。”黎阳说。

徐浪浪看着正在和自己一起快步向前的黎阳，神情十分落寞，“倘若可以穿越时间，我一定要回到咱们若干个初见的那天。”

“为何不回到战争之前呢？那时候不是更好吗？”王超问。

徐浪浪摇摇头，“战争之前对我来说没那么好，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二十多天才是我这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一段时间。”

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回忆，前进的速度又提了上来，只是没有人继续说话，大家都沉默了下来。直到周可又发现了一张贴在树上的照片。

蒋有余扶着树干，开始干呕起来，尽管他早已参加过两次战斗，但照片中的血腥画面依旧让他感到不适。

几人又聚在树前，注视着那张照片，照片中是两个小女孩，她们的身体被盖里士兵的武器炸开两个大洞，年龄较大的女孩紧紧搂着自己的妹妹，而妹妹手中则紧紧抓着已经被鲜血浸湿的毛绒玩具。

而最熟悉这张照片的便是王超和徐浪浪两人，因为这正是狩猎训练时他们在一间房子里所看到的画面。

“作何会......”王超眉头紧皱，他详细看着那张照片，确实是自己曾经所见过的场景无疑。徐浪浪也定睛注视着那张照片，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正在王超还在疑惑时，路常青又发现了一旁的树干上贴着此外一张照片，那照片由四五十张证件照组成，证件照的主人他们很熟悉，都是与他们同届的新兵。

“作何会有他们的照片？”路常青不解地看着照片。

黎阳端详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是那天狩猎训练时被灰狗所杀的吧。”

周可也凑近观察着照片，“是他们。”

黎阳回头转头看向徐浪浪，他正站在所有人后面看着照片发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狩猎训练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保密的，甚至除了基地领导和参与训练的新兵之外没人了解，但灰狗还是找到了我们，也就是说基地中肯定有盖里星的间谍，而这个间谍很可能就在领导层或者我们这批新兵中。”黎阳说。“而这五十多个兄弟的死，也都是由此物间谍一手造成的。”

“可梁镇灰不是说我们的目标是一名潜入基地的潜行士兵吗？很可能情报都是他透露出去的。”蒋有余说，他的语气仿佛不是在分析，而是在辩解。

“喂，有余，”徐浪浪转头看向蒋有余，他的眼眶泛红，声音颤抖，“你还记得咱们往焦航碗里放苍蝇那事吗？”徐浪浪说着说着竟大笑起来，“那样东西傻子想不到没发现，直接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蒋有余看着徐浪浪，心头猛地一颤，他握紧拳头低语道：“谁他妈会依稀记得这种事啊......”

王超走到徐浪浪身边，“浪哥你没事吧当天，现在可不是怀念的时候，这种话等到任务结束再说吧。”

徐浪浪点点头，抬手擦了下眼角的泪花，猛地，他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刚吃过不久的早餐作为呕吐物全数喷洒到地面上。

“靠！我们到底是在干嘛？这么简单的任务为甚么会变成这样？”路常青对这次任务感到越来越迷惑，“还有这些照片又是作何回事？这只灰狗到底想干嘛？”

徐浪浪擦了擦嘴，看了眼面前想对自己而战着的五个人，“这些照片不是甚么潜行士兵贴的，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甚么潜行士兵。”

“那我们到底要抓谁？”王超问。

徐浪浪苦笑一下，将自己的手枪和步枪都扔到地上，“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我就是那样东西间谍，就是那样东西混在基地里的盖里星人。”

听到这番话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徐浪浪在说什么。

蒋有余大步走上前，抓住徐浪浪的衣领，“你他妈在乱说什么？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徐浪浪的眼角流下一行眼泪，“夺取紫六的那场战争，还有刺杀姚天成，入侵基地，以及狩猎训练，都是我透露的情报。”

“也可说，那么多死去的同伴，都是因为我......”徐浪浪的眸子被泪水裹上了一层水膜，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看出他很悲伤，很绝望。

蒋有余慢慢松开了抓着徐浪浪衣领的手，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那你验过那么多次血都合格了，为何？”

徐浪浪低下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夜里服用一次药剂，来让我的血液变得和你们一样。”

“于是你声称自己每天夜晚都有上厕所的习惯是吗？”黎阳问。

徐浪浪点点头，“其实你早已了解了吧黎阳？有余，你的脑子那么好，应该也猜到了吧......”

徐浪浪擦去眼泪，看着昔日的同伴，“这几天过得很煎熬吧，恕罪......我也是......你们不用在心里为我开脱了，我做过的事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其实不用这些照片，我根本忘不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为何？”路常青无力地退了几步靠在身后的树上，“为何会变成这样......”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杀了我吧，”徐浪浪跪在脚下，像是祈求似的说：“身为盖里星最低级的士兵，我的命运不被自己所心中决定，我随时都会被他们处决，相比起这样，我更愿意死在你们手里，成全我吧......”

“浪浪，告诉我们你知道的有关盖里星的一切，基地肯定会放过你的。”黎阳说。

徐浪浪苦笑一下，“没用的，只要我说出任何有关盖里星的事，就会立马死在你们面前。”

“更何况，”徐浪浪扬起头，注视着天边升起的白日，“我将永远忠于盖里星。”

“啪——”的一声，路常青一脚重重地踢在徐浪浪的脸上，“别他妈再说这种话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徐浪浪口中吐出鲜血，他倒在脚下大笑着：“可别等我一会儿反悔啊，不然你们几个可能都不是我的对手。”

“有余，你的枪法不是最准吗？你来吧......”徐浪浪仰面躺在脚下，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泥土中。

蒋有余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的手渐渐地挪到腰间的手枪上，却迟迟没有把手枪拿出来。

“喂，他不是我们的朋友吗？给他个痛快的吧。”路常青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副煎熬的场景。

蒋有余放在手枪上的手又从容地挪开，“我下不了手......”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子弹冲出王超举着的手枪枪口，掠过蒋有余的脸颊，射入徐浪浪的心脏。

“结束了吧。”王超粗喘着气，放下了拿着枪的手。

徐浪浪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逐渐散开，但他的一只手还在挣扎着往头上挪，在按下了耳麦上的按钮后，他的呼吸也戛可止。

“徐浪浪遭遇紧急情况，请求第七组支援！”

所有人的耳麦中同时传出徐浪浪曾经设定的呼救语音，一遍又一遍，向来都重复着。

蒋有余用手拄着地，他的头无力地低垂下来，眼镜滑落在地上，那原本就有裂痕的镜片破碎开来。

路常青走上前，把徐浪浪的那只耳麦踩碎，呼救声这才停了下来。

血液渗入泥土中，慢慢浸染到蒋有余脚下，染红了破碎的眼镜残渣。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潇月曾说过的那句话，“与我理念不一的，就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