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随风而逝】

抬脚随便一踢，就踢到了一包东西。

江舟弯下腰捡起来，塑料袋上赫然写着：陈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是之前凌云说要吃的橘红糕。

可是拿来支开季岸的借口罢了。

“可能已经坏了，扔了吧。”季岸快速瞥了一眼。

“哪有那么容易坏。”江舟解开袋子上的结，两个小盒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盒橘红糕，一盒绿豆糕。

江舟捏起一颗橘红糕。

很糯很甜，还有金桔的清香味。

“是不是饿了？”

季岸见江舟又吃了两块绿豆糕。

清甜，一点都不腻，还是之前的味道。

“还行，只是觉得，理应吃点甜点庆祝一下。”江舟说。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软弱的一次了。”江舟深吸一口气，“她做甚么，我都没有一点反抗。”

“因为我心虚。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就算她当时想要我的命，我大概也不会怎么样。”

“出来混的果然还是要还的。”江舟打开车窗，感受凛冽的晚风。

左脸有点疼，但她还是把窗开到最大。

路边的屋舍离他们越来越远。

好像那样东西故事，那段过往，离她而去一样。

跟着风，全都消散吧。

“我们今晚不在这儿住吗？”江舟问。

“不住，我们去亭七镇。”季岸说。

江舟吃着绿豆糕，注视着季岸，沉默了。

他是考虑到自己的心情，于是才不想在元水逗留吧。

“我现在觉得一身轻。”江舟说。

言下之意，你不必再担心我。

“我有我的打算。”季岸回答。

一路沉默。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了亭七镇。

到达客栈，原来季岸早已提前订好了一间房。

理应是在医院的时候，他出去了一下。

不止是找了一声，还预定好了客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这次，手头宽裕了，但季岸还是只定了一间大床房。

屋里的陈设要比之前的小旅馆好得多，干净，雅致，甚至是比凌云家的客栈还要精致。

有橘黄色的小灯，有小木桌，有写字台。

还有一名很大的衣柜。

“去洗澡。”季岸对江舟说。

他开始整理东西，他们要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

为了不让自己的伤口浸到水，江舟从自己的急救箱里拿出了防水贴，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沾上。

她的东西，都是医院出来后，两人回晴姨的客栈拿的。

又是一面大镜子，江舟注视着近乎自虐地、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

憔悴、狼狈，一点都没有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连板起脸来，也没有一点威严的样子。

反而是滑稽。

由于熬夜，因为没有好好休息，她的脸肿的更厉害。

像个小包子。

有点仿佛，江舟却一点笑不出来。

打开水龙头，热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湿热的雾气笼罩上镜子。

于是，便甚么也看不见了。

季岸洗澡的时候，江舟从身后赤条条地抱上来。

两个温热的身体，碰触在一起。

体温在飞速地飙升，竟然觉得热水也没有那么热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沉默着，谁都不说话，只用身体暗自较劲。

仿佛是互相仇恨的两个人，偏偏要折磨。

好像注意到对方痛苦，自己才更痛快。

又像两条快要枯萎的藤蔓，没有了青翠，只有枯黄，死死地交缠在一起。

荒漠里，甚么都没有，头上的烈日苦寒。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只有一滴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成阙死的那一天，我妈也死了。”江舟揣着气，嗓门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有喝过水。

她的眸子早已失了神，聚焦不到一处。

好像在透过甚么，望向远方的什么东西。

“准确来说，是在我妈的葬礼上，得知了成阙的死讯。”

就像之前在夷山的那一次，江舟被季岸恶作剧般地抵在了浴室湿润的墙壁上。

右脸贴着墙壁，水流下来，经过她的脸庞，仿佛眼泪。

“我妈原本是一个美术系的高材生，她的初恋是夷山人。”

“可是中途，由于家里的变故，她只好跟了我爸。还好，我爸很爱她。”

“小时候，我妈带我来夷山，她在主山上，画了众多画。”

“她擅长隐忍，尽管她不爱我爸，但还是忍了下来，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倘若不是我爸，她早就不知道经受多少诱惑、要被多少恶心的人潜。”

“生下我之后，她变得开心了很多。是真的开心，而不是故意逢迎我爸。”

“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16岁那年，我爸说要锻炼我，把我送到美国，其实他是想独占我妈，不想让她分太多的精力给我。”

“初到美国，孤身一人，我的英语也不是很好。直到遇见了成阙，她把我像公主一样捧在手心。遂，我日渐恃宠而骄，日渐嚣张跋扈，变成了后来的校园暴力实施者。”

“那样东西圈子，明着暗着，有着很多的诱惑。我偶然知道，成阙没有经得住诱惑，吃了一种药，叫ind，据说是某种药物的半成品，被不法的机构供应，卖给一点纨绔子弟。”

“知道消息的那一天，我想了一夜。我知道ind的伤害，可是我不了解该怎么做。遂，冲动之下，我就做了一个心中决定，一名相当惨痛的决定。”

“既然改变不了他，那我就追随她，让自己同化成他。陪他一起疯，爱情啊，不疯魔不成活。”

“他递给我的时候，我笑着接下。之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种感觉，就像它的名字一样，ind，如同在风里从来都飘着飘着。”

“我成瘾了。这件事情，转瞬间被我爸妈了解，我爸当即把我关在了家里。”

“而我呢，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偷偷跑去找成阙。想跟他一起远走高飞。”

“之后，当我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在我妈的葬礼上了。我走后，她突发心脏病，一下子就走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大概是太过痛苦，我已经想不起来，我是如何得知我妈的死讯，当时的我是作何反应的了。”

“我跪在我妈的照片前，移动电话陡然响起。我结果，电话那头告诉我，成阙死了。他吸食ind，产生了幻觉，直接从一座大厦的顶楼跳了下去，粉身碎骨。”

随风而逝。

最爱的两个人，同时随风而逝。

所有的一切，都飘散在了风里。

她之前做过的所有的恶，犯下的所有的大大小小的错，在那一天，全都得到了偿还。

用她最爱的两个人的性命，偿还。

两个瞬间，她背负了所有的罪。

“我爸那样东西时候，恨不得杀了我。他十分恨我，毁了自己，还害死了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他说过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我，但他还是给我留了财物，还找了一名医生负责我的全部。”

“那个医生就是成闫。”

“他帮我戒掉ind，帮我治疗精神衰弱。在他的帮助下，我重新站了起来，我心中决定学医。”

“从人文艺术，转到医学院。从头开始学习，花了七年的时间，重新塑造一名全新的江舟。”

“你了解我为何要来夷山当医生吗？”

“因为和我妈在主山上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哥哥。他给我吃了很好吃的糖果。还告诉我，未来他要成为一名科学家，造福夷山的人民。”

“对于年幼的我，说得那么认真。”

“这个人，就是周齐光。”

花洒的水不断喷洒，水流急，呆了那么久，耳朵好像都是轰隆隆的。

夷山，周映光，季岸。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

当她在杂货铺第一次见到周映光的时候，她就剧的无比熟悉。

就像记忆中那个青涩却踌躇满志的少年。

于是，她花了大价财物，聘他们做导游，接近他们。

因为第一眼，她就了解，她要找的人，必定和他们有关系。

果不其然，在周映光家里，看到了那张合照。

再后来，得知周齐光的死讯。

那一天，像是信仰崩塌了。

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段生不如死的时光。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十分难过、烦躁，甚至是觉得心悸，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遂，她敲响季岸的房门。

想要从他身上找到慰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或许是，他的身上，有那么一点点，周齐光的感觉，那种值得别人去依靠、去信赖的感觉。

“当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众多次梦到周齐光。尽管那样东西时候，我还小，我却依稀记得很牢。”

“就像是信仰一样，支撑着我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

季岸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甚么。

或许是他也根本不理应说些什么。

这个时间，是江舟的。

从前的她，习于冷，志于成冰。

而现在，有血有肉，有眼泪。

一个最真实的江舟。

她也不是那样东西笑起来只勾着唇角，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的人了。

“凌雨的事，就仿佛是水桶里的短板，少了它，桶里就无法再装满水了。”

“遂流了，泄了。全都没有了。”

“今天凌雨理应直接杀了我才是。或许该死的人本就理应是我，而不是别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是，”江舟转过身，注视着季岸，眼角划过一滴，不知是水，还是泪，“人啊，都是向死而生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