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您可真是我亲奶奶】

就在慕莘满心欢喜，以为能和禹后在华海市下属这个偏僻的小村庄共度良宵时，段林给她打电话说老太太旧病复发，早已住进华宁第一医院。

老太太这些年身体硬朗，没见得什么病，偏她今年十八岁，离了她旁边到华宁读书，她开始小病不断，大病的话，便是上一次查出来的风湿性心脏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上次住院，恰逢慕莘半期考，她想要陪伴老太太身侧，奈何老太太不肯，她伺候了两个晚上，被老太太赶回宇师。

她只有通过段蓁或者给老太太打电话来了解老太太的情况，老太太出院时她才见到人，见着人时老太太身体康健，毫无病态。

慕莘到华宁时刚好凌晨三点，段林站在医院的指示牌下面，看见与她一同前来的禹后，他有一瞬间的不满，但转瞬间换上了习惯的微笑。

“段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禹后难得先人一步开口问候，虽然他依然保持着目光的冷冽，但是好歹主动说了话，这让段林忽感不妙。

“禹总，麻烦你送慕莘过来。”

“举手之劳。”

“奶奶人在哪里？”

“才从急诊出来，送住院部了，你跟我来，”段林说着转身，向电梯走去，想起禹后还在，又回头说：“禹总回去的路上小心。”

禹后颔首，扭头问慕莘：“准备一直在此地待着？”

“嗯，我得陪着老太太。”

“好，”他说，“换洗衣服让叶栗给你带来。”

“行。”

她简短地应一声，见她在段林面前这么拘谨，禹后心里不自觉发笑，“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禹后要表达的意思早已跟慕莘说清楚，而段林要说的“路上小心”慕莘也已经代劳，他们两个没话可说，象征性地对视一眼以后，便旋身出了医院。

病房里，老太太睡得很熟，陈韵在一边的陪护床上闭目养神，听见两人的跫音，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给两人开门。

看见陈韵，慕莘心下有些不悦，“挺晚了，你们回去休息吧，老太太这边我会看着。”

陈韵瞅了一眼段林，见段林一派为难的神色，便自己开口说：“老太太这边吃喝拉撒都有顾忌，当天晚了，等天亮我跟你交代了细节，我们再换班？”

段林连忙附和：“是啊，医生这一台手术做完就休息了，也不能让他再讲一遍不是？你甚么都不清楚，也照顾不好老太太。”

慕莘不吭声，算是默认他们俩说得有道理。

段林到值班室找护士要了一张陪护床，推至门外时被陈韵拦下，“在这摆开再搬进去，吱吱呀呀得把老太太吵醒。”

段林嘿嘿笑着，“还是你细心。”

“女人总归要细心些，”她上手帮忙，边低声说：“反正我嫁你都嫁了，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慕莘这儿，我再加把油，跟她相处一段时间，你回去守着那俩孩子，蓁蓁半夜躲在被子里打游戏，伤眸子，还有苒苒，别让她跟着蓁蓁熬夜。”

“知道了了解了，”段林道，“你也别太辛苦了，莘儿那儿，不强求。”

陈韵应了一声，慕莘在病房内守着老太太。佳媛没去世以前，老太太就是她的依傍，在她的眼里，没有人比老太太更有魄力，她教会她如何学习、如何生活、如何做人。

在她的童年里，老太太像个铁人一样，似乎从未生过病，向来都只有老太太寸步不离守在她病床边的分。她还记得，佳媛去世那一年，她烧毁了陈韵的婚纱，差点烧掉了整个段宅，从急诊室出来，老太太连骂她无知的力气都没有，沉默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使她更加自责。不仅如此，她发现自己作为段蓁的亲姐姐，却活得好像这个妹妹只是生活的调味剂一般，自己压根儿就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生活情况。

慕莘猛然发现，这么多年，老太太给予她的关怀，比她回报给老太太的要多得多。

这么些年，段蓁都管陈韵喊阿姨，这是唯一提醒她陈韵不是她亲生母亲的方式，但是事实上，她跟陈韵的亲密程度，与段苒相比，半点不输……

“慕莘，被子铺好了，你早点休息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慕莘抬眼看铺得整整齐齐的陪护床，收回思绪，起身走过去，上床关灯。

第二天慕莘是在叶栗的电话声响了几十遍之后醒的，阳光已经照进病房拐角的水仙花瓶，光反射到窗帘上，雪白的窗帘，淡黄色的光影摇曳生姿。

老太太靠在床头吃早餐，此刻正笑盈盈地望向她这边。

“奶奶，你醒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

慕莘窘迫地挠了挠头，陈韵将边几上放着的早餐给她递过去，“去刷个牙吧，早餐还是要早点吃。”

慕莘抿了抿唇，不做回应，只顾自起身去了卫生间。

老太太看陈韵稍显落寞的神态，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也别难过，她本身性子就冲，好听的话到她嘴里都未必好听，不好听的就更难听了，不如不听，渐渐地来吧。”

“这么多年，我都觉着自己不容易，老太太，你说佳媛尚且温厚待我，慕莘这孩子作何就不能理解呢？”

老太太笑，“她从小就比别人想得多，很多事都喜欢一个往一个道理钻，钻着钻着就难出来了，难出来不是出不来，她对你迟早得变。”

老太太停顿一下，低声道：“我现在忧虑的是她和禹后那点破事，禹后若是个忘恩负义的，我还不怕，他弃了那个前任好好待老大，我认，他将老大伤了弃了老大，我也认，他要是个情深义重的，那边对前任有愧不忍心舍了，这边对老大又舍不得，麻烦就大了。”

陈韵一面给老太太夹菜，说：“我怎么看，禹后跟慕莘都不会有结果，女人的感觉有时候很准的。之前不是让慕莘去接林家那个老大吗？林家反馈说，相处还不错，要是他俩能成，倒是极好的。”

“我瞅着这也没戏，林家老大一天天地在外头做事，老大一名爱折腾的，你把她一个人扔家里，她能舒服才怪呢。”

陈韵点着头，笑说：“也是，不过她年纪还小，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谁知道呢，指不定见着更合适的呢。”

慕莘从卫生间出来，老太太早已吃过饭，她就着陈韵准备的早餐敷衍几口，出门去找主治医生了解老太太的情况。等她全数记下回到病房，叶栗早已将她的换洗衣服带来，眼下正病床前陪老太太下棋。

“他当天好几个会要开，过两天闲了肯定得过来探望您。”

“是吗？那可真是太荣幸了。”

叶栗话可真多。慕莘想，跟老太太提禹后干甚么？这家伙真是添乱来的。

“老太太，我这边还有些事，就不多留了，您好好休息，我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别看叶栗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也是个圆滑世故的家伙，说起客套话来比苍野还要熟稔几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是慕莘没有机会领教，今日正好。

老太太本想夸一下叶栗的“棋路”，还没开口，慕莘就接过话头，“你快滚吧，少在这里臭显摆。”

叶栗道：“你这还没本事显摆呢！”

慕莘瞪着他，将人推出病房，他还一面热情洋溢地跟老太太告别，老太太笑着摇摇头。

“这小伙子精神！”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慕莘一粒粒将棋子收入棋罐，边说：“这倒是，你说他们干体力活的人，真是时时刻刻都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那得多累！”

“保镖可不是简单的体力活，你看他这棋路，这小伙子聪明着呢。”

“嘁，你就在这儿夸夸他吧，千万别在他跟前儿夸，他得飘哪里去！”

老太太扬了扬下巴，“医生怎么跟你说的？我甚么时候能出院？这医院里待着实在是闷得紧。”

“刘妈呢？要不把她叫来陪着你？”

“她给汐汐那丫头张罗了一名相亲对象，最近忙着呢。”

慕莘挑挑眉，“刘汐年纪也不大呀，刘妈干嘛这么着急？”

“对方急呀，对方要三十岁了，家里向来都催，他妈妈想要抱孙子啦。”

“刘汐也不是那种结了婚就在家里生养孩子的人呀，带孩子是件多麻烦的事呀，她估计还得在公司里混几年才肯生孩子。”

“哟，你也知道带孩子是件麻烦事呀。”

老太太显然话中有话，慕莘偏头，“嗯？”

“你陈阿姨，她可是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其中一名是你亲妹妹，是她丈夫前任的孩子，被她养得那么漂亮，你说，她该付出多少？”

老太太一向是懂得这些，可是向来不开口，如今从老太太口中听到对陈韵的评价，慕莘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她脸色沉了沉，“那又怎么样？她和我爸做的事，她将段蓁养大，这是两码事。”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就强词夺理了不是？这分明是有着极大关联的两件事，没有他俩那档子事，谁带大老二？”老太太反问，料定她无言以对，给了她几秒钟缓冲的时间，继续道，“你哪里是是恨她，你是怕她，怕她抢了你爸、抢了你的家，其实那是你对后妈的固有意识，若放下，结局是怎样的还未可知呢。”

“那就等我放下好了！”

“说不定你以后给人当当后妈就了解了，后妈也不好当的。”

“盼着你孙女给人当后妈，您可真是我亲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