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叶家姐妹（中）】

这时，叶天明咳嗽一声，打断了李维正的茫然，他微微笑道：“贤侄，你腿上若不便，就不用下跪了。”

一句话提醒了李维正，他忍住腿痛，从容地跪下，恭恭敬敬道：“孙儿李维正给老祖母问安，祝老祖母长命百岁、寿比南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呵呵！这就是我的孙女婿吗？腿不便就快快起来！”老太太被他的甜嘴哄得心花怒放，她上下打量李维正啧啧赞道：“几年不见，李大郎真长得一表人才了。”

她忽然又望着叶紫童含笑道：“疯丫头，你什么时候和李大郎成亲，早点给我生个重外孙子？”

‘噗！’叶紫童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她按着喉咙咳嗽不止，旁边叶苏童也愣住了，她茫然地望着母亲，整个大厅里一片寂静。

叶夫人了解老太太搞错了，她急忙站了起来来在老太太耳边轻声道：“娘，你弄错了，不是紫童，是苏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老太太眨巴眨巴眼睛，她这反应过来，一拍自己脑门含笑道：“看我真是老糊涂了，竟然乱点鸳鸯，小童童，是祖母弄错了，向你道歉！”

叶苏童站起来，盈盈施一礼道：“孙女不敢。”

她抬起头，正好和李维正目光一触，脸一红，急忙别过头去，旁边叶夫人看在眼里，她会心一笑，便对自己的准女婿道：“大郎，明日老祖母要去天池寺烧香，你也一起去吧！”

李维正踌躇一下，迅速瞥了一眼叶苏童，见她低头望着脚下，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冷意，宛如此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李维正沉默了，男女感情这种事情最是微妙，有时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引起另一方的无限遐想，李维正被她冷淡的目光刺了一下，他又联想到了船上之事，叶苏童当时一定是认出他来了，可她却不愿相认，这是为何？现在又是这般冷冷淡淡，不用说，是自己不该来，叶苏童的漠视刺痛了李维正的心，他躬身行了一礼含笑道：“我倒是很想去，但腿上不方便，不如下回再去吧！”

李维正的回答让老太太非常灰心，她叹了一口气，“好吧！本来想大家一起欣喜一下，我忘了大郎的腿伤。”

她刚要吩咐大家散了，叶天明却站起来道：“贤侄，我下午还见你好好的，作何现在反而严重了，是不是夜晚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话音刚落，‘哐当！’一声，有茶杯被打翻了，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望去，只见叶紫童正手忙脚乱收拾一桌的水，叶天明眉头一皱道：“紫童，你这么心慌做甚么？”

“没、没什么，是我不小心。”叶紫童心慌意乱，她偷偷看了一眼李维正，向他投去乞求的目光。

“其实我是怕不懂礼貌，扫了老祖母的兴。”李维正回头看了一眼叶紫童，便向叶老太太深施一礼，“如果老祖母不嫌大郎粗鲁，我愿给老祖母护轿。”

旁边的叶苏童看了看李维正，又打量了一下姐姐，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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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叶苏童房内的灯还亮着，她坐在自己的绣房之中，怔怔地望着漫天星斗的夜空，眼睛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之色，今天李维正的到来彻底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她知道最惊恐的事情终于如期而至了，他是来提亲吗？宛如父亲和母亲还有祖母都似乎答应了，可他们作何不问问她呢？

这时，一颗流星从天边掠过，叶苏童被流星的璀璨吸引住了，她呆呆地望着这颗流星消失。秀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

在双方母亲的细心安排下，李维正便成了她从小除兄弟以外接触最多的男子，他比她长六岁，就像大哥哥一样呵护着年幼的她，经常带她去捉蚂蚱、掏蟋蟀、摘野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那时天多么蓝、云是那么的白，她又是那么无忧无虑的快乐。

从她稍懂事起，她便知道，此物邻家大郎哥哥将成为她未来的夫婿，一株少女朦胧的爱苗便悄悄种在李维正的身上，在她的私人首饰盒中甚至还叠有一方李维正给她摘杨梅所用的手绢，可是就从那时起，她就很少见到大郎哥哥了，她望月相思、对水惆怅，品茗着一个少女初恋时的哀愁与苦涩，后来她离开了家乡，那年她十三岁，他十九岁。

三年时间，叶苏童从当年的黄毛丫头出落成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少女，与此同时她的心智也渐渐成熟了，她也了解婚姻并不是她夜夜凝望的那轮明月，她也了解李维正也不再是她从小拽着胳膊四处去逮蚂蚱、捉蟋蟀的大郎哥哥了，三年前，她听说了他第三次县试又落榜了，他由此性情变得孤僻、脾气变得暴躁等等事情，为此她揪心不已，她曾夜夜为他向上天祈祷，祈祷他能发奋读书，早日金榜题名，为他自己、为了父母、也为了她挣回一份荣光。

但是从家乡姐妹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李维正从此自暴自弃，不务正业混迹于乡间，斗鸡走狗、调戏妇女，起初她还不是很相信，但随着他第四次、第五次落榜，她相信了，她的心终于冷了，对他也由极度期盼变成了极度灰心。

她不在乎他有甚么功名，但她绝不能容忍一个品行不端，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的男人，一个连最起码的县试都考不过的读书人，她作何放心把自己一生的幸福托付给他。

现在他居然来向自己求亲了，厚着脸皮，他全数忘了他当年的诺言，考上举人后再来迎娶自己，各种矛盾的心情，痛苦地绞缢着她的心，既为自己少女的初恋悲哀，又为李维正的堕落而痛心，更为她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而感到万分难过，她伏在桌子上抽泣着，肩膀在柔和的灯光下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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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佛道两教皆非常兴盛，著名的道教盛地武当山就位于汉阳西北二百里外的襄阳府境内，佛教也十分盛行，在汉阳府境内也有几座香火旺盛的老庙，天池寺就是其中之一，寺庙位于汉阳城背面的天池山上，所谓山也是相对于平原而言，平底高出两三百丈，树木浓郁，池口河环山绕流，风景非常秀丽，不仅可以烧香还愿，来此地踏青郊游，也是个好去处。

时逢初春，天池山满山遍野梅花怒放，每天来此地赏梅的普通百姓络绎不绝，大路两边各种小商贩林立，有卖花样繁多的吃食，有卖木削的小刀剑，挑担的货郎，里面针头线脑、长命锁样样皆有，还有摆摊算命的，杂耍卖艺的，就仿佛一夜间生出了大大小小的蘑菇，形成了一个集市，场面十分热闹。

叶老夫人一行天不亮便悄悄出发了，雇来十几顶轿子，一众女眷男主在十几个家人的陪同下，向位于蔡店镇的天池寺行去。

近中午时，众人方来到了天池寺，天池寺的方丈和尚们已经早一天得到知府家眷要来的消息，尽管叶知府以清廉而著称，但在烧香拜佛上还是与众不同，庙里的和尚特地给他们空出观音院，不对普通百姓开放。

老太太和叶夫人自去烧香，男人们站在寺外等候。

李维正惦记着玉貔貅之事，便进寺四下寻找叶紫童，找了一圈，听一个婆子说大小姐好像下山去玩了，他急忙向寺门走去，但刚走到门外，却迎面见叶苏童和她的丫鬟走来。

叶苏童看见了他，她宛如想躲开，可踌躇了一下，便浅浅一笑，迎上来轻柔地问：“李大哥，你要出去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闷得慌，想下山去走走，二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叶苏童轻轻摇了摇头，淡然道：“不了，母亲还在等我去烧香，李大哥还是一名人去吧！”

“那好！我先去了。”李维正见不远处一群丫鬟婆子都在捂嘴偷偷地注视着自己笑，他浑身不自在，施一礼闪身就走。

“李大哥。”叶苏童忽然又叫住了他。

“二小姐还有事吗？”李维正停住脚笑道。

叶苏童犹豫了一下，便摇摇头道：“没甚么，对了，你腿上的伤作何样了？”

“不妨事了，你看！”李维正踢了踢腿笑道：“不是很好吗？”

叶苏童默默点头，两人都没有话说，李维正想起前一天的事，便笑了含笑道：“昨天船上多谢你了。”

“没什么，前一天我也没有能帮助你。”说到这里，叶苏童忽然有些好奇地问：“李大哥，前一天你拿甚么给他们看，竟把他们吓成那样，一到岸就逃命似的跑了。”

李维正面上露出了难色，他随即诚恳地开口说道：“二小姐，我不想骗你，但这件事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或许有一天你会了解。”

“好吧！以后有机会你再告诉我。”叶苏童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关心的是李维正究竟想怎样处理他们的婚事，他和父亲谈得作何样了，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你还依稀记得你答应过的事吗？”叶苏童终于鼓起勇气道：“我离开家乡时找过你，你亲口告诉我一定要考上举人后才来找我父亲，可是，你考上了吗？”

李维正听懂了她的意思，他心仿佛被用力戳了一刀，半晌，他深切地地吸一口气，凝视着她的美目一字一句道：“叶小姐，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也无法告诉你，但是我要告诉你一点，我不会再去考甚么举人，我李维正堂堂七尺男儿，生于天地之间，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倘若小姐觉着嫁给我委屈了，那我答应你，我们的婚事从此一笔勾销，我祝小姐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言罢，他旋身便扬长而去，叶苏童望着他的背影，想喊住他，可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喊出声，叶苏童望着李维正逐渐走远，‘真的要一笔勾销吗？可他又仿佛不是听说的那般品行不端的模样，’叶苏童又忽然想起了他在船上时的谦和宽容，这时，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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