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勿食宫中食】

辰时三刻。

天色已然彻底大亮，饥肠辘辘的朱由检望着桌案上愈发冷硬的蒸饼，不由得陷入了左右为难的沉思。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究竟是要硬着头皮咀嚼这些难以下咽的蒸饼，还是“故技重施“，以赏赐当值将士为由，令光禄寺传膳？

后者尽管合情合理，但若是次数频繁了些，难免会给予有心人可乘之机。

毕竟这光禄寺早在永乐年间便因人员冗杂，效率低下等缘故，逐渐丧失了承担宫廷日常膳食的职能；改以宫中的“尚膳监“负责。

可“尚膳监“的菜品制作流程虽然被严格保密，食材和御厨们也拥有一套缜密的流程监管，但因天子信重“奉圣夫人“，日常饮食皆由其负责的缘故，这“尚膳监“也早就遍布客氏的党羽眼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罢了。

踌躇少许之后，朱由检便熄灭内心想要传膳光禄寺的冲动，准备硬着头皮将这几块冷硬的蒸饼塞入口中饱腹。

正在此时，勖勤宫外猛然传来了急切的呼喝声，让他手上的动作为之一僵，眼神也骤然犀利起来。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召见。”

...

...

约莫两炷香之后，朱由检在老太监徐应元等人的簇拥下，气喘吁吁的行至乾清宫，却意外发现这灯火通明的正殿内此刻却是人满为患，不仅昨日才见过的四位阁臣赫然在列，就连“太康伯“张国纪也默立于角落处，面上满是惊忧之色。

“臣等见过殿下。”

见朱由检露面，气氛近乎于压抑窒息的暖阁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在场所有人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和讨好，就连与“太康伯“并肩而立，穿着更加煊赫的几位勋贵也主动躬身行礼。

“殿下，”但与众人的殷切所不同，自暖阁中走出的魏忠贤只是简单行礼过后，便大步离开了乾清宫正殿，那张满是褶皱的老面上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怒和杀意，与他昨日在单独面对朱由检时的毕恭毕敬宛若天壤之变。

见状，朱由检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暗道这是又出事了，否则这老太监绝不至于如此“失态“。

在后面异样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从容地推开了暖阁的大门。

...

...

吱呀。

朱由检闪身进入乾清宫暖阁，率先迎面而来的便是比昨日还要浓郁的中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放眼瞧去，大次日子朱由校所在的御榻旁，除了中宫皇后张嫣及两名上了年纪的“太妃“之外，在没有其他宫娥内侍，就连昨日在此伺候的几名嫔妃也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朱由校身上盖着的团龙被，血迹也愈发浓郁清晰，叫人触目惊心。

“皇嫂。”

“皇嫂，皇兄这是怎么了？”

默默膝行两步，心中翻江倒海的朱由检涩然出声。

他虽然知晓朱由校大限将至，但亲眼瞧见这位对他关怀备至，寄予“吾弟当为尧舜“的皇兄在临终之前，还要饱受病痛的折磨，心中仍是酸涩不已，尤其是他刚刚瞧着魏忠贤那近乎于癫狂的神情，知晓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由检，呜呜呜..”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嗓门，双眼早已哭肿的中宫皇后张嫣先是一愣，而后便不受控制的啜泣起来，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无助和恼怒：“陛下他昨晚服用了太医院最新调配好的药膳之后本是顺利进入了梦乡，但仅仅两个时辰之后便自噩梦中惊醒，而且还吐血不止。”

“如此折腾了许久之后，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忠贤瞧见那药膳的方子之后，说是有人要加害陛下。”

自八月以来，自己丈夫的身体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那些难以下咽的汤药源源不断的进入自己丈夫的身体，却始终未能发挥半点作用，她眼睁睁注视着自己的丈夫愈发消瘦，精神萎靡。

“新调配好的药膳？”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太医院换方子了？”

朱由检尽管被张嫣的情绪所感染，但终究是两世为人，迅速便捕捉到了张嫣话语中的关键所在，并同样将惊怒的眼神投向后面的殿门。

难怪刚刚魏忠贤的眼眸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冰冷和杀意。

这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呐。

“应该是。”感受着朱由检身上那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威势，张嫣竟从容地止住了啜泣，转而轻轻颔首。

她不是刚刚进宫，没有经历过权势斗争的懵懂少女；她是与那“奉圣夫人“明争暗斗了整整七年的大明皇后，深知人心的险恶和复杂。

魏忠贤虽罪大恶极，将大明朝祸害的乌烟瘴气，但却是自己丈夫最为虔诚的“家奴“，其权利地位均来源于朱由校的“皇权“；倒是那“奉圣夫人“客氏，近些年不仅肆意残害皇嗣，还将这紫禁城后宫打造成她自己的“一言堂“。

“客氏。”

尽管手中没有实在的证据，但朱由检却心知肚明，太医院陡然更换药膳方子的背后，必然是那客氏的手笔，毕竟自己皇兄的身体状况，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早已是药石难医。

此等情况之下，那群连“时行感冒“都不敢随便用药的御医们，如何敢贸然在如此敏感的关头上，陡然更改朱由校的药膳？

其背后必然存在着“政治博弈“！

“由检，你昨晚在哪歇息的？”

或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精神状态有些恍惚的皇后张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朝着眼前的“小叔子“询问，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慌乱和关心，“身边可有人伺候？”

昨日她光顾着照顾自己的丈夫，却是忘了好生安置跟前的“小叔子“。

“回皇嫂，昨夜由检在勖勤宫歇息。”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关心，朱由检的心底也泛起一丝暖意，冰冷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至于在身边伺候的人..”

提及此事，朱由检面上的表情愈发耐人寻味，嘴角也勾勒起一抹冷笑：“就在一名时辰前，那李永贞便寻了个由头，想要给我身边塞几个宫娥婢女，让我给挡了回去。”

“我趁机试探了一番，这事理应也是那客氏一手安排的。”

唔。

“由检长大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听了朱由检的回答后，张嫣的眼中便闪过一抹欣慰，但转瞬间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忧所取代。

“那你可吃勖勤宫的东西了？”

“尚膳监，也是那毒妇管着的..”

虽说自己的丈夫在昨日已是向阁臣们明确了日后要传位于朱由检的意思，直接确立了朱由检“储君“的位置，但那“奉圣夫人“毕竟暗中策划多年，谁知晓其会不会狗急跳墙？

“皇嫂放心，由检知晓轻重，从来都没吃宫里的东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言罢，朱由检便自怀中摸出一块生硬的蒸饼，将其递到张嫣的跟前，“皇嫂要尝尝吗？”

“呵，由检是真的长大了。”

见状，张嫣毫不踌躇的接过朱由检递过来的蒸饼，而后又一脸严肃的叮嘱道：“本宫待会便派人送些吃食过来。”

“这段时间，切勿擅自吃宫里的东西。”

恰逢此时，昏昏沉沉的天启皇帝又是一口鲜血喷在团龙被上，吓得皇后张嫣赶忙扑向御榻，紧紧紧握自己丈夫骨瘦嶙峋的手腕。

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皇兄，朱由检在这一刻终究清晰的感受到了紫禁城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杀机。

但朱由检不了解的是，在距离紫禁城千里之遥的辽镇，此刻同样杀机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