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孝有三，无编为大】

“瀑布下面的泉水，凉快得很！要去就赶紧。”

沙溢也是临时想起叫上自己这位“发小”。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我……没带泳裤啊。”

沈奇其实挺想去的。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村口就是运河，不远就是微山湖，夏天里下河凫水摸鱼，都是常事。

“都是大老爷们儿，要啥泳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演李大嘴的姜超嚷了一嗓子。

“作何，你还不敢光屁股？”

沙溢不喊喻恩泰，就是由于他不好意思，更何况害怕下水。

“靠，你们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奇哭笑不得。

他甚至见过沙溢的屁股——沙溢演《上错花轿嫁对郎》的时候，被导演骗着露了屁股。

那是真露啊！

所有的观众都看到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紧不慢的溜达。

没多远，就到了能洗澡的地方。

月色如银，眼前现出一片不大不小的水塘，水色在月光下清亮可辨。

其他几位显然是熟门熟路，一到地方就毫无顾忌地脱了个干净——裤子都是直接褪到底。

随后“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似的跳进水里。

看他们肆无忌惮的架势，这水潭估计也没甚么危险。

沈奇没扭捏，衣服一甩纵身入水。

经过昼间太阳炙烤，潭水在夜里依旧温和宜人。

“作何样？小姬，舒服吧？”

沙溢拍着水花问。

大家脱光了都一样，哪还有什么大咖小咖的区别。

“他可不是小姬！”

范明幽幽地来了一句。

其他若干个人顿时都沉默了。

小姬？

月色晴朗，能见度极高。

刚才沈奇下水的时候，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分明是个大摆锤！

沙溢的“小姬”喊不出来了，他半是羡慕半是好奇地问道：“兄弟，吃啥长成的这样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是叫我小姬吧，大小不都一样用吗？”

沈奇不了解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不打算去下海。

长大了之后才了解这是优势，是可以骄傲的本钱。

上中学的时候，没少被人嘲笑，他甚至一度有些自卑。

“啧啧，兄弟你哪里人？”

姜超好奇地凑过来。

为了此物角色，他增重了三十斤，人一胖，那东西就显得更不起眼了。

“山东枣庄……”

“山东人呐……”

话音一落，旁边若干个人的语调随即有了微妙的变化。

“你们山东是不是有个情妇馆？”

“有没有可能是博物馆？”

其实“山东博物馆”这几个大字出自名家之手，是郭沫若写的。

从书法的角度来讲，是一幅高水平的作品。

奈何被不懂草书的游客调侃为“山东情妇馆”。

“听说你们山东人十分看重编制，古代就有个山东人，为了进编制，把一百零七个兄弟都给卖了……”

“不太可能吧……靠……你说的该不会是《水浒传》吧？”

沈奇不是生平头一回听到这种冷笑话，但还是配合着做出惊奇的反应。

这就叫捧哏。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伙果不其然笑成一片。

“我还听说他们山东人的择偶标准，是三代内无犯罪记录。”

“为啥？”

“怕影响家里人考编呗！山东人不能没编制，就跟西方人不能没耶路撒冷一名理！”

“还真差不多，我们那儿对编制执念深，都说‘不孝有三，无编为大’。”沈奇叹了口气，“其实我差一点就成有编制的人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心里攒的那些苦，本没处说。

可现在几人都泡在水里，连裤子都没穿，反倒生出了“坦诚相见”的倾诉欲。

于是，沈奇就把他的经历说了出来。

惨！

太特么惨了！

但是若干个人听着听着总是忍不住想笑。

笑点比较低的沙溢把头闷在水里，水面上泛起了一大串的泡泡。

“别沮丧，你可以试试考国话或者人艺——那也是正经编制，还能落户，将来熬资历够了，评一级演员也有路子……”

范明也是山东人。

他祖籍山东临沂，童年的时候随父亲转业至徐州生活。

他太懂沈奇这股子失落劲儿了——哪个山东人能对“编制”没点执念？

老家过年凑一块儿聊天，开口先问“在哪单位？是正式工不？”，接着就聊国家大事。

你要不是体制内的，就算你月入过万你都插不上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多谢范老师。”

沈奇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感谢。

内心却有些复杂。

国话那地方是一般人够得着的？

他现在连跟前的生存都攥不牢，哪敢想那么远的事儿？

可，当下的演员们，众多都带一点剧团背景：

范明来自江苏南京军区前线话剧团，姜超、闫妮、沙溢都隶属空政话剧团，肖剑则是军区战友文工团的。

“别叫老师，你才是正儿八经的老师呢！我们哪像老师？叫哥就行，叫范明哥！”

范明毕竟见多识广。

而且，富婆……他比谁都懂。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前些年的时候，他娶了一名比他大六岁的女人。

离异带娃，身家过亿。

智者不入爱河，奈何她是富婆！

“范明哥，沙溢哥，姜超哥，肖剑哥……”

沈奇挨个叫了一遍。

直到这时，他才算真正融入了此物小圈子。

脱了裤子，改了称呼——这澡一泡，关系便近了一层。

眼下一起光溜溜泡在水里的这几位，只要往后没有利益冲突，但凡能帮上忙、又不损害他们自身利益的事，他们多半愿意搭把手。

“你认识张毅吧？”

肖剑在戏里咋咋呼呼，现实里却话不多。

他相貌平平，个子也只一米六出头，大概有些自卑。

“嗯，我这次来试镜，就是从他那儿拿到的资料。”

沈奇其实没打算提这茬。

他和张毅尽管有点儿交情，但是那点交情也不足以请人家帮自己办多大事。

更何况是隔了一层的肖剑。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试镜成功了就演，试镜失败了的话就找下一个机会。

要是哪天碰到张毅和肖剑，大家就重新认识一下。

农村出身，沈奇比一般人更敏感。

要想不被人拒绝，就先不要麻烦别人。

“张毅让我关照关照你，可实话实说——咱们这剧组啊，穷得连盒饭都抠搜，我能拿啥关照你？”肖剑摇头苦笑，“压根没啥大腕，全组上下，净是各路‘天涯沦落人’。”

他拿下了此物角色，本来挺乐呵。

结果进组一看，心凉半截——剧组是真穷啊！

就算导演尚敬整天给大家打鸡血、画大饼，说这剧一定会火，肖剑还是看不到什么希望。

想想也是：刚离婚独自带娃的闫妮，被聂远抢走男一号机会的沙溢……此物组里，愣是找不出一个正儿八经“红过”的。

既然都不容易，谁又瞧不起谁呢？

第二天天刚亮，沈奇就被拎了起来。

导演觉得他拖累了进度。

是的！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拖累进度！

这在任何剧组里，都是一名十分严重的罪名。

沈奇也心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但他心里清楚，昨天NG次数最多的实在是他。

挨打要立正！

更何况，人家导演说他拖累剧组，采取的措施并不是要换人，而是让他早点起来走戏。

这么一想……导演还挺够意思的！

当天上午要拍他被吕秀才“说死”的戏。

戏份虽不多，却是全剧关键——那是吕秀才的高光时刻，更是整段剧情的情绪顶点。

想衬托出吕秀才的“高”，沈奇这个配角就必须“摔”得够实、够响。

尚敬没多废话，拉着沈奇直接在大堂开始走戏。

他教的也不只是动作和台词。

从“该怎么演”，一直讲到“为何要这么演”——导演一边示范，边拆解人物的动机、节奏，甚至每句台词背后的情绪逻辑。

对沈奇来说，这早上的“加练”与其说是排戏，不如说是一堂扎扎实实的表演解剖课。

到了正式拍摄的时候，他才能够体会到，有个好老师的重要性。

很多导演看重科班出身，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可惜，太多科班出身的演员太废物，演了很多年还是不会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