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向着某处而去的一对男女,边走边聊,由于话题是美洲,于是男子提到美洲的一种动物:“说到北美,你了解北美野牛的特性么?”
女子摇摇头,大眼睛眨呀眨,看着男子问:“不了解呀,你给我说说好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男子点点头:“嗯,你是了解的,朝廷在北美大平原设定居点,组织百姓开荒种地,如州县一般,而后发现当地的野牛,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性,那就是脑子一根筋。”
“当地土著会定期猎杀野牛,获取皮毛、食物,可是他们没有铁器,甚至没有马,于是想了个办法....”
“那就是在野牛必经之地、临近山崖地区,用石块垒起甬道,如迷宫般,最后通往悬崖,再安排人手,等野牛群通过时忽然大喊大叫。”
“野牛受惊,慌不择路,向甬道跑去,而后脑子一根筋不停向前跑,结果跑到甬道尽头...啪叽一下,咳咳咳..”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男子见女子有些害怕,便没有描述野牛掉下山崖后的惨状,转瞬间转移话题,说起美洲来。
由于中原到美洲的火轮船定期航线开通,北美西海岸嘉州又有了向东跨越群山、戈壁、大漠抵达大平原的铁路,于是中原百姓要前往北美大平原十分方便。
皇朝开拓北美,历时数十载,如今已有数十万户移民在北美的大平原上开荒、定居,那处,不再是让人闻之色变的蛮荒之地。
“那大平原可是好地方,一马平川,都是望不到头的肥沃土地,又不缺水,真是好地方,不说种麦子,就说种植精选品种的玉米、土豆,亩产很大。”
“可呢,那地方太平整了,冬天寒潮一来,都没有山川阻挡,温度骤降,冷得厉害。”
“亏得官府有准备,不然寒潮一来,人畜得冻死冻伤一大片。”
“那处,夏秋之际又容易刮龙卷风,你了解么,那龙卷风宛若天柱,连接天地,能把地上的东西卷上天,远远看上去宛若妖龙现世,恐怖得紧...”
女子听得紧张,问:“那龙卷风若来,如何是好?”
男子回答:“首先房屋得用砖砌,还要备好地窖,若所住地区正好在龙卷风经过路上,就只能自认倒霉,一家人和牲畜躲在地窖里,待得风暴过后,再重新起房子。”
“你放心,那龙卷风又不是常有,也不会施虐整个大平原,不然朝廷如何有信心组织百姓在那处拓荒、定居?”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一处广场。
广场中间有喷泉,喷泉池边有一只石雕大龟做即将出水状,许多游人聚集在大龟面前,往池里扔东西,不知在做甚么。
又有商贩在广场边上叫卖小食,许多孩童在广场上追逐打闹,各种声音掺杂在一起,让整个广场充满活力。
男子领着女子往喷泉边大龟方向走去,又掏出一枚“元和通宝”,将其塞到女子手中:“呐,此地是西阳有名的许愿池,把铜财物扔进池塘里,再在心中对着大龟许愿,那愿望就有可能成真。”
“为何是一只大龟呢?”女子问,满是迷惑的看着男子。
男子讲解:“这就是西阳有名的白龟报恩故事中的白龟呀,你看看,这大龟通体白色,不就是白龟么?”
“我跟你说,这白龟的嘴巴可厉害了,名为‘真言之口’,若是你把手放到它嘴里,然后当着它面说假话,就会被它咬断手!”
男子说完,带着女子排队,女子注视着那石雕白龟,想着‘真言之口’,颇为好奇。
轮到他俩站在白龟前,各自将手中铜钱扔进喷泉池,而后双掌合十,闭上眸子默默许愿。
许愿完毕,女子正要转身离去,却见男子将右手伸进那白龟张开的嘴里。
“我来证明,这真言之口不会错。”男子如是说,笑吟吟的转头看向女子。
女子注视着他,又看看那伸进白龟嘴里的手,眼中满是期待和担心。
微风忽然停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余树人,真心喜欢岑照临。”
这段话,让女子身后侍女听了惊得目瞪口呆,而男方跟班听了之后尴尬得左顾右盼。
旁边的游人听了,惊讶的看着这对男女。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女子惊得抬手捂嘴,满是震惊的看着男子,澎湃万分,随后面颊泛起红晕。
还没等她说甚么,却听惨叫声起:余树人痛苦的往回扯手,但手被白龟死死咬住,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弹指间,岑照临大惊失色,脑袋一片空白,急得冲上前,抓着余树人的右手,想要帮他把手从白龟嘴里拔出来。
跟班见状面色一变,就要上前,却看见了甚么,停了下来脚步。
不一会,手好不容易出来了,可却只剩下了袖子。
岑照临看着空荡荡的袖子,心如刀绞,险些昏厥,却见余树人笑眯眯的把袖子一甩,随即“长”出新手。
原来这是骗人的!
岑照临急得眼眶发红,眼泪水就要溢出来,却见余树人“长”出来的右手上多了一名东西。
“当当当当当,这是送你的礼物。”余树人将手伸到对方面前,道歉:“我昨日发工财物,买了这个北美牛角镇纸,送给你当礼物。”
北美牛角制品可不便宜(相对而言),岑照临了解以余树人在西阳打暑假工的收入,要买这不大的美洲牛角制品,恐怕得把一个月工钱都花光。
接过对方的礼物,她心中满是幸福,想起方才的一幕幕,面颊发烫,心如鹿撞。
余树人笑眯眯的摸着头,回答:“嘿嘿,见笑了,见笑了。”
旁边围观的人,看着这对男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由衷感叹道:“少年郎,你可真有一手啊!”
岑照临紧紧攥着心上人送的礼物,听着旁人的议论,脸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低着头和余树人离开,转到广场边上的长椅落座。
看看侃侃而谈的余树人,看着对方五官分明的轮廓,她羞涩的低下头,心中琢磨:
所以,余树人,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岑照临之父岑文本,是门下省谏议院纳言,位列宰执,地位非同小可,所以,作为大家闺秀的岑照临,尽管追求者众多,却不是一般人家的郎君可以接近的。
这个军校生余树人却脱颖而出,引起了岑照临的注意,转瞬间获得她的芳心。
可是,当岑文本知道这个军校生和幺女交往之后,没有反对,只是叮嘱岑照临,男女交往要“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也就是可以正大光明交往、碰面,但不能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绝不能有甚么逾越礼制的行为发生。
由此,岑照临觉着余树人的真实身份不一般。
若说出身士族,首先士族地位已经不复从前,即便是五姓七望子弟,已没了高人一等的架子,开始从军、经商,当年的傲气消散许多,哪有余树人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其次,士族里没有余氏郡望,于是余树人不可能是士族子弟,也不是寻常平民出身。
她多方打听,发现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尽管有姓余的,但没哪家有一名名为“余树人”的郎君。
考虑到如今皇室、宗室子弟多用“余”姓化名入学读书,据说假期还得勤工俭学做“假期工”,所以,岑照临判断这位是宗室子弟。
那么,他是哪个宗王系的?
宗室诸王大多分封边疆,譬如辽北、北海、河中以及海外北美洲等地,各王家眷基本都在封地,所以岑照临觉着余树人不太像是外镇宗王子弟。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不过,留在中原的宗室子弟人数也不少,除继承爵位的嫡子外,大多化名读书。
要么从文参加科举,要么从武读军校,科举中选或者军校毕业后入仕、从军,踏上仕途、脱离宗籍,不需宗禄、自食其力。
岑照临想尽办法打听,依旧无法弄清楚余树人到底是谁,问对方,对方总是说出身寻常、家住黄州。
她觉得父母理应了解,却不好意思去问。
岑照临想着想着,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坐在身边的余树人。
余树人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有见识,博学多才,非常健谈,还体贴细心,她和对方相处了一段时间,隐隐约约有了别样的感觉。
夏日炎炎,余树人见不远处有商贩卖冷饮,便要去买,岑照临却抢先一步:她不让侍女效劳,自己去买,不想余树人误会自己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
主仆二人往商贩那里走去,留下余树人独坐长椅,跟班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他看着岑照临的背影,只觉赏心悦目。
熟悉的刹车声响起,余树人循声看去,却见广场边道路上停了几辆汽车,车上跳下数名身着制服的男子,直奔他而来。
在广场边巡逻的几名巡警见状如临大敌,只道竟然有狂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事,正要上前拦截并吹哨,却见来人出示了证件。
余树人看着那几人往自己这边跑来,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岑照临那边,随即从长椅上“弹”起来,刚要对来人说些什么,却已经晚了。
来人看得心领神会,他身边除了跟班,并无女子,遂行礼说到:“太子殿下,请速回行宫!”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往回走的岑照临听到了对话,看见几个人向“余树人”行礼,停了下来脚步,手中所拿甜筒冰激凌跌落在地,身旁侍女惊得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
你是皇太子!
无比震惊的岑照临捂着嘴,睁着大眼睛,转头看向“余树人”,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神。
化名“余树人”的宇文,由于身份被当场拆穿,尴尬得手足无措,气鼓鼓的瞪了来人,跑向岑照临,苦笑着:“照临,你..你听我解释...我...我...”
自知坏了太子好事的侍卫,硬着头皮跟上来说:“太子殿下,请速回行宫...”
宇文知道若不是事态紧急,侍卫们也不会这么不识相,听到“速回行宫”,他联想到了一名可能,心中一惊,顾不得那么多,向岑照临说:“我,我改日向你解释,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往汽车那边跑,跑了两步,停下,吩咐侍卫:“你们几个,送女郎回府!一定要把女郎安全送回去!”
岑照临注视着“余树人”离去的背影,脑袋一片空白,她想过很多可能,却独独没想过这位会是当今皇太子。
满脸惊喜的侍女,在一旁低声喊着:“女郎,他是皇太子呀,他是皇太子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几名侍卫上前,恭敬行礼:“女郎这边请,某等护送女郎回府。”
岑照临只觉得胸膛被巨大的幸福塞满,口中喃喃:“难怪、难怪父亲视若无睹...”
。。。。。。
西阳城郊行宫,跳下车往宫里走的宇文,气鼓鼓埋怨侍卫:“眼睛,尔等眸子长哪里去了!脑子呢?不知道寡人今日有要事?!”
几个侍卫苦着脸回答:“殿下!卑职当时只看见殿下独坐长椅,没想到,没联想到..”
“你们几个真是,唉!!”
宇文继续往前走,尽管身份被拆穿实在让他恼火,可这也没甚么,反正他对岑照临是真心的,如今火候差不多,他也该提亲了。
想着将来不久,两人便能长相厮守,宇文心跳加速,又问:“到底是何事,急着让寡人回到?”
“殿下,罗马国公主随使节团乘坐火车抵达长安,皇后殿下来电,让殿下速回长安....”
宇文猛地停了下来脚步,紧随其后的侍卫猝不及防,差点就撞上,随后被宇文抓着肩上摇:“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殿下,罗马国公主已经抵达长安,皇后殿下...”
“哼!”宇文转头就跑,往宫里跑去,臭着脸,沿途宫女、宦官见状纷纷避让。
方才的满心欢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宇文一联想到将来要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异国女子做夫妻,心里就闷得慌。
我喜欢的是岑照临,不是罗马国的公主!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跑得越来越快,一心想要找那个人“主持公道”。
冲到花园里,老远就看见“那个人”站在凉亭旁,而后旁边还有一人,正是岑照临之父、纳言岑文本。
未来丈人在此,宇文瞬间冷静下来,转瞬间“减速”,做若无其事状走来。
须发有些花白的岑文本,瞥见皇太子陡然跑过来,不解何意,只能当做没看见对方一路狂奔,却听耳边传来说话声:
“小子,风风火火的跑过来,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曾祖?”
嗓门中气十足,源自一人。
那人沐浴着阳光,须发皆白,却负手而立,腰骨宛若劲松般挺直。
一脸皱纹但精神矍铄的宇文温,注视着年少的曾孙,眼光里满是慈爱。
宇文赶紧向曾祖父行礼,又向坐在凉亭里的曾祖母行礼,随即老老实实来到曾祖父面前:“孙儿无事,只是想念太上太皇了。”
“是么,这不清晨才见过,笑眯眯的出了门.....”宇文温眯着眼,促狭的注视着曾孙。
曾孙今日去做甚么,他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坐在凉亭里的尉迟炽繁,忧虑老伴捉弄人,赶紧给曾孙解围,让他过来坐坐。
年近六旬的陈,此刻坐在一旁给白鹦鹉“一撮毛”喂食,大家都早已老了,唯有年纪最小的她还保留着几分容姿。
同样坐在凉亭里的萧九娘、尉迟明月以及陈,也如尉迟炽繁般满头银丝,她们昔日容颜不在,但气色却不错,脸上洋溢着笑容,注视着年轻的皇太子,宛若看到了当年的宇文温。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昔年的北斗七星,如今只剩下五颗,年长的张丽华、杨丽华,已于前两年相继离世,剩下的五人,继续陪伴着宇文温,一起走完剩下的人生路。
岑文本见着祖孙一家人其乐融融,赶紧告退,向宫外走去,临出院门时停下脚步,回头转头看向凉亭。
那个身影,依旧挺拔,一如当年他中进士时看到的一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位明德天子内禅迄今已有二十五载,期间由太上皇变成了太上太皇,但明德天子的功绩,依旧铭记在众人心中,岑文本对于太上太皇的尊敬,和其他人一样是由衷而发。
岑文本出生于明德元年,在明德年长大,在明德年读书求学考科举,在明德年金榜题名,以进士出身入仕。
在明德年末,他随着天子北伐碛北,亲眼注意到了《燕然山铭》。
而后,看着这位明德天子内禅,成了太上皇。
新君即位,享国二十三载,因病不治,龙御归天。
接着,满朝文武又看到了白发苍苍的明德天子,看着明德天子站在御座前,将天子冠冕戴在新君、其孙头上,次年改元“元和”。
岑文本这一代人,早已打上了“明德”烙印,在明德年间长大,目睹皇朝不断对外扩张。
中原的版图空前庞大,南境跨越南洋直达澳州;西境直接和波斯接壤,将葱岭以西的河中地区收入囊中;北境常年可见极光,东境抵达万里之遥的北美,将其化作“新中原”。
陆上,有铁路、电报线连接边疆,海上,有火轮船航线直达海外各地。
宰执们的目光不仅仅局限于中原,而是放眼四海,直达八方极限。
这都是明德天子奠定的基础,永远铭记在世人心中,如今见着这位依旧精神矍铄,岑文本觉得自己没资格觉得老。
。。。。。。
小路上,宇文温和曾孙宇文并肩走着,尽管两人之间年龄悬殊,但宇文温健步如飞,走起来身法不比曾孙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走着走着,他问:“如何,今日进展如何?曾祖教你的手段,那白龟咬手的套路,效果如何?”
效果自然好,宇文点点头,随后有些黯然的说:“孙儿不想娶罗马国的公主。”
宇文温不以为然:“哟哟哟,人家小娘子不远万里来中原留学,谁说要嫁给你了?”
“曾祖,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成亲...”宇文嘟囔着,一脚把路面上的石子踢飞,“我又不认识她,加上语言不通,成个什么亲....”
“就算要成亲,又如何?你是储君,未来的皇帝,那就得履行皇帝的职责,和友邦联姻。”
“哦,让将士戍边、为国尽义务时,场面话说得震天响,甚么奉献啦、忠孝不能两全啦...等轮到自己为国尽义务,要娶外国公主,就说‘我不认识她’?”
“娶个外国公主,你能吃甚么亏?再说,那罗马公主据说是一个绝世美人,十五六岁年纪,你还能亏到哪里去?莫非生下的儿女不跟你姓么?”
“我不娶!我、我、我要娶的是....”宇文急得满头汗,但女方名字总是说不出口,宇文温见状含笑道:“哈哈,你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见曾孙一脸错愕,宇文温接着说:“你父亲啊,也就是我的孙子,当年,也是二十岁不到年纪,有了意中人,想得神魂颠倒...”
“谁曾想,你祖父给他定亲,也就是定太子妃,结果人选却不是那小娘子....哎哟,当时闹得,那就是怒发冲冠呐....”
“后来呢?后来呢曾祖?”宇文来了精神,不住追问,他没想到一脸严肃的父亲,当年想不到也曾为“情”怒发冲冠。
“后来?你父亲梗着脖子死不肯认,咬着牙说非那小娘子不娶,气得你祖父藤条都抽断了几根,急得你祖母哭得昏天黑地,都是没有用。”
“曾祖,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父亲到我这里,求我主持公道。”宇文温回忆着,慢慢说下去:“我呢,就跟他说,皇帝或储君,都有不可推卸的义务,婚姻大事,不能自己任性。”
“就算有委屈,也得忍着,那段话作何说来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娶亲的委屈都受不了,你作何做社稷主、天下王?”
“正室,不一定是自己最喜欢的人,自己最喜欢的人,又不舍得让她做卑微的妾室,作何办?一定要做取舍。”
“可是呢,皇帝不一样,皇后自然尊贵,但妃子却不会如一般妾室卑微,毕竟是有品秩的嘛,既然喜欢一名人,那么不管对方是妻是妾,用心对待就好。”
听到这里,宇文若有所思,随即联想到一个可能:“曾祖,莫非、莫非....”
“没错,梁淑妃,就是你父亲当年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女郎,你的母亲,也就是皇后,是后来者居上。”
宇文温看着曾孙,问:“你父亲和母亲,关系如何?”
“关系很好。”宇文回答,这点他很确定,父亲和母亲在一起时,总是笑眯眯的,连他和妹妹及两个弟弟在一起,一家人其乐融融。
父亲当然喜欢母亲,不然作何接连生了他四个?
相互间只差了一岁,那真是不浪费时间。
宇文温再问:“那么,你父亲,和梁淑妃呢?”
宇文知道父亲对梁淑妃也很好,还和梁淑妃有了二子一女,也就是他的异母弟妹,遂点点头。
宇文温见状把手一摊:“所以,谁正谁侧,这是问题么?”
宇文闻言哑然,随即摇摇头:“我,我想让她..让她做太子妃....”
“傻小子,谁跟你说,那罗马公主是给你做正室的?”
“啊?不是么?”宇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可、可罗马国是大国,那罗马皇帝能让自己女儿做妃?”
“大国?那要看和谁比!”宇文温说到这里,气势猛然暴涨,“是他们,求着皇朝联姻,但是,生于紫宫的公主再尊贵,也只能排队!”
“你偷偷摸摸和那岑家小娘子交往,当你父母不知道?”宇文温摸摸曾孙的头,笑起来;“傻小子,你如果没有勇气说那句话,你父亲凭什么认为,你有心上人?”
宇文赶紧问:“是哪句话?”
宇文温笑而不语,只是往前走,宇文停在原地,思索片刻,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欢呼雀跃:‘我了解了,我了解了曾祖!”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你知道的话动作就要快,要了解,再拖下去,波斯国的公主怕是也要来长安留学了,人家如今也是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呀!”
宇文温笑着说,但语气明摆着不把波斯当一回事,毕竟波斯军对依旧属于冷兵器军队,绝对打可早已开始普及后装线膛铳的周军。
他想了想,又补充:“对了,吐蕃那边,那位赞普派使节过来求亲,求你父亲答应,想娶你妹妹。“
“吐蕃?赞普哪有资格娶我妹妹!”宇文听了此物消息,傲气瞬间就回到了:“哼哼,先前他们不知好歹,想不到敢挑衅青海的驻军,结果呢?”
“他们所谓的强兵被打得大败,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差点就吓得迁都了,就那点地盘,也好意思来求亲!”
“不要说我妹妹,宗室女都不行!”
见着曾孙恢复了精神气,宇文温很满意,沿着小路向前走,往事历历在目。
他禅位后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五年,八十四岁(虚岁八十五),“暂时”比梁武帝萧衍小一岁。
现在看来,当年那一次晕厥,很可能是偶然,不过,也许是他“退休”后心态平和、注意调理,于是把隐疾化解了。
身体依旧健康,吃得下,睡得香,却不用忧虑年迈昏庸,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
宇文温当了太上皇,先在长安住了几年,等儿子稳住局面,就带着尉迟炽繁还有后妃们出游。
坐火轮船,坐火车,天南地北到处走走看看、游山玩水。
一起看过桂林山水,看过北极光,看过大漠孤烟直,看过各地美景。
他熬死了上一辈人,熬死了绝大部同辈人,熬死了逊帝和侄子宇文理,熬死了绝大部分元从故旧。
熬到了工业时代降临,熬到了内阁制雏形出现。
经历了丧子之痛,变成了太上太皇,注视着孙子即位称帝,看着儿孙拜别、前往封地,注视着庄园经济寿终正寝,看着士族“泯然众人”。
看着科举出身官员所占比例越来越大,注视着贸易机构在四面八方疯狂圈地。
看着青霉素量产,看着青蒿素和金鸡纳霜进入临床试验,注视着南洋引种的橡胶树产胶,注视着玉米、土豆优选成功。
看着蒸汽机不断改良,注视着火车身法越来越快,注视着铁路跨过崇山峻岭、沙漠戈壁,延伸到四面八方。
注视着煤气内燃机驱动的汽车在路上跑,看着铁壳火轮船在海中遨游,注视着有轨电车实用化,看着科技的不断发展。
注视着张丽华、杨丽华缓缓闭上眸子。
二十五年来,他品尝了悲欢离合,也感受了喜怒哀乐。
但是,尉迟炽繁依旧陪在他旁边,萧九娘、尉迟明月、陈、陈也陪在他身边。
他儿孙满堂,大家族人员众多,曾孙辈都开始谈婚论嫁了。
他不当政的这二十五年,中原版图持续扩张,河中已成实控区,并有大量中原移民定居,铁路延伸到波斯国边境,澳州正式设州立县,北美大平原有了大量中原百姓定居,新天地终究热闹起来了。
于是,宇文温没有什么遗憾。
他带着曾孙来到一处开阔地,那处有一群技术人员聚集,围着一台机器忙碌着。
尉迟炽繁以及几位太上太妃已早一步抵达现场,坐在凉棚下椅子上,好整以暇。
宇文温来到凉棚下,和尉迟炽繁坐在一起,让曾孙坐在另一侧,一起看着眼前的机器。
这个机器有些特别,看上去像是蜻蜓:修长的机身,有两对翅膀,不过翅膀是上下排列。
机器左右翅膀下各有一名大轮子,尾部有一名小轮子,让机器看上去仿佛三足乌。
而机器前端上部,有类似驾驶舱的凹陷,驾驶舱前沿有玻璃风挡,舱里坐着个瘦小的男子,戴着风镜,正摆弄前方仪器面板。
机器最前端,有一字型螺旋桨,不知有何用途。
有官员近前,向宇文温汇报一切准备就绪,宇文温点点头,官员随后吹响口哨。
围在机器旁的人们一哄而散,又有人拿着东西去拨弄机器前面的螺旋桨,待其旋转起来后随即离开。
轰鸣声中,这个名为“飞机”的机器向前移动,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移动身法越来越块。
宇文温看着加速的飞机,澎湃得站起来,尉迟炽繁随后站了起来来,和曾孙一起搀着他。
就在这时,飞机的轮子离地,机身向上升,而后距离地面越来越远,最后宛若大鸟一般飞向上空。
欢呼声如潮响起,现场所有人都见证了奇迹的发生:机器飞上天了!
宇文温指着天上的飞机,激动不已:“三娘,三娘!你注意到了吧!机器飞起来了!我没说错吧!”
他改变了时代,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又见证了飞机的出现。
“对,机器飞了,飞起来了!”尉迟炽繁同样很澎湃,看着跟前这飞翔的飞机,联想到了那年。
有一天,宇文温和她聊天,说将来说不定会有会飞的机器出现,尉迟炽繁当时是不信的。
那年,她和宇文温还很年轻,刚到巴州(黄州)赴任。
现在,她相信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宇文温用了六十多年,让她看到了机器飞天的奇迹。
两人微笑着对视,手紧紧握在一起,随即肩膀相互靠着,抬头看飞机在空中盘旋,看着蓝天白云,再看看欢呼雀跃的曾孙,开心的笑了。
尉迟炽繁看着老伴,看着这位明德天子,注视着那饱经风霜的脸,热泪盈眶、无语凝噎,心中唯一所想,就是永远陪在他身边。
(全书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