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坟头草（21） 夫人，你想让我活吗？……】

刕晴牙向来有自己的打算。

很久之前，他忍不住去割开那些鸟儿，蝉儿，蚂蚱的喉咙被村人指指点点后，便向来都克制自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的克制不仅仅带有伪装，而且非常清醒。他开始每天都带一束花回家，他开始也跟其他孩子一般，跟母亲讨糖吃。

母亲看着他怔了怔，最后还是去隔壁的阿婶家讨得了一块糖。自那之后，母亲就自己学着做糖了。

她说，“吃糖好，糖甜，嘴里甜，心里也甜。”

后来她被杀之前，眼睛是看着他的，她说，活下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今，有一个夫人也给他做了糖，糖也很甜，夫人说，刕晴牙，你别死了吧。

有那弹指间，刕晴牙真想答应她。

可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能感受到身边的鲜血还在流。

刕晴牙就笑起来，沙哑的道：“夫人，不行啦，我怕是活不成了。”

他看看旁边的溪水，再看看已然跟他一般靠着竹林而坐，还坐在他旁边的夫人，突然没由来的觉得自己其实这辈子还算是美好的。

人在要死的时候，会想起什么事情呢？

刕晴牙想起了小村子，想起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想起了旁边的邻居，还想起了这位夫人。

她脱下了鞋袜，站在小溪里面捉鱼。

她捉了众多鱼，他们一起吃了好几天的鱼。

他就想，死前捉条鱼也好罢。

“夫人，我没有力气了。”

他早已没有力气去捉鱼。

刕晴牙就缓缓的转头，他顺着星光转头看向折霜，发现她依旧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又如此淡淡的让他别死，好像他的死和活，是一件极为轻巧的事情。

折霜嘴巴里含着糖，砸吧了一下口，轻轻的嗯了一句，“你还能救呢，你要是想活，我就救你。”

“夫人，你想让我活吗？”

他艰难的笑起来，“夫人，我能活下去吗？”

折霜低头，将青面獠牙的面具提起来，旋身，将他的头发一点点的撩到后面，拿出手帕，一点点的将他嘴角的血擦干净，而后将面具轻缓地的给他戴上。

“嗯，能活。”

“你若是能活下来，想做鬼便做鬼，想做人便做人。”

刕晴牙戴着面具，仰头面向星光，让人看不见他的神色，好半天，他才道：“夫人，如你所愿。”

……

秦向和秦雨去处理莫家庄子里的尸体了。

刕晴牙下手很决然，一把小匕首被他使得很好，刀刀致命，有些尸体早已没了手脚，有的没了脖子，足见杀人者的愤恨。

秦雨啧了一声，将这些尸体都收拾好，然后都扔下了悬崖。莫家的宅子里面重新变成了干干净净的。

秦向依旧是闷闷的看向他，小声的道：“不管是甚么关系，都不是我们能管的。”

收拾好了，他问秦向，“阿叔，你觉得，刕公子跟少夫人是甚么关系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少夫人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他们只管照她的吩咐去办事就行。

秦雨以前在折家的时候，就是给南陵公办这些私事，后来由于是秦妈妈和秦向的侄子，便也被派来了折霜的身边作为陪嫁，这半年来，他做的事情无非就是查查账，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重操旧业的一天。

他回去了折家庄子里，跟折霜禀报道：“少夫人，贸然死了这些人，肯定会有人去查的，好在刕公子处理他们转瞬间，很寂静，没有惊动什么人，也按照你的吩咐，让人假扮莫知晓跟刕公子等人出了城门。”

折霜嗯了一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道：“我依稀记得城南的布店掌柜的这几年贪的银子够三千两了？你去处理了吧。”

秦雨点头，“小的敢说，就早已准备好了，不会有人怀疑您来此地的目的。”

折霜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秦雨欣喜的下去了，能得少夫人一句夸，还真是不容易。而后转身，就看见隔壁一间屋子里面亮着灯。

那是刕晴牙的住处。

秦雨觉着他也是个可怜人，便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刕晴牙不知道外面的人眼下正可怜他，他注视着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露出一丝笑容。

这位夫人真是个富贵人家，给他包伤口的布条都是如此的柔软，他摸了摸伤口处，那处有一丝丝的热度。

那应该是夫人留下来的，毕竟，这伤口是她包扎的。

“我三个兄长都很喜欢打架，他们经常受伤，又不敢跟阿爹阿娘说，我便自小学得了一手好包扎技艺。”

灯光下，床沿边，那位夫人一点点的帮着他处理伤口，然后笑语晏晏。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她问他，“许是我能帮你。”

刕晴牙很想开口问问她，问问她为何帮自己，但是话不能那般问，也问不出口。

他只了解自己魔怔了。

他跟她道：“许是，我想要权势。”

折霜的手就顿了顿，她抬头，倒是没有拒绝，只是道：“权势，也不是那么的唾手可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刕晴牙看着她的眼睛，“夫人能给我一条路走吗？”

折霜点头。

刕晴牙笑起来，“夫人，多谢你。”

而后，夫人便走了。

他继续躺在床上，突然有些安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刕晴牙沉沉的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他挣扎着起床，走到院中，发现夫人踮着脚，从垂下来的枣枝条上，咬下了一名小小的枣子。

她的嘴巴含着枣，看见他来，转身，小口小口的嚼着，问他：“怎么就起床了？还需要躺半个月吧？”

刕晴牙摇头，“夫人，我很好。”

折霜便不再劝，朝着他招招手，“你来，此地还垂下来了一名枣，给你吧。”

刕晴牙走过去，也学着她那般，踮起脚，咬下了一个枣子。

“甜的。”

折霜笑起来，“确实很甜。”

她吐出枣核在手里，而后丢进了池塘里面。

“哎，你说，它能长出一颗小枣树吗？”

刕晴牙诚实的摇头，“估计不行吧？”

折霜便露出失望的神情，刕晴牙便只好吐出自己的枣核，取下身上的匕首，刨出了一名小坑，然后将枣核放进去垒好，道：“我试试种在此地可不可以。”

折霜就看看旁边放着的茶杯，问：“我能浇一些茶水吗？”

说老实话，刕晴牙之前只种过菜，没有种过树。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山村里面，树都是自己长的，谁会去种呢？费时费力的。不过他种菜的时候，倒是有些心得。

“想来，种菜跟种树也是一样的吧？我觉得还是不要浇灌茶水了，还是撒些池塘里的水吧。”

折霜只是一时好奇才说的，闻言也不坚持，便反身将茶杯里面的茶水倒掉，而后接了一茶杯的水过来，浇灌下去。

“好了吧？它甚么时候长大呢？”

刕晴牙想了想，“最起码要一年吧？”

他真没经验。

正在说话，就见秦妈妈走过来，见着两个人蹲在一块，好奇的问了几句，得知眼下正用枣核种枣树，不由哭笑不得。

“这哪里能种的出呢？”她笑着道：“得将枣核泡在清水里面催芽，九月里秋季，正好种，我来吧，哎哟，你们这些年少人，哪里了解此物。”

遂两个年轻人就被赶到一边去了，秦妈妈兴致冲冲的开始啃了枣核去催芽，然后去厨房里面之后，还跟秦向道：“哎，你说，此物刕晴牙，果不其然长那么一张脸，即便是穷苦人家出身，也过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而后手停了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小声的哼了一声，“我们家少夫人自小就喜欢做些不一般的事情，这会子竟然迷上了乡村里来的小土狗，跟着他种树！”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秦向就有些替刕晴牙说话，“哎呀，估摸着是少夫人先提出来的。”

秦妈妈就道：“那之前咱们家少夫人喝茶练武，怎么就没想过种枣树呢？”

上回还跟着去抓鱼了。

她心里重新警惕，“少夫人对刕公子，是不是太好了？”

是很好。

不过遇上那张脸，作何能不好呢？

秦向就道：“你就当搭救了一个人吧，少夫人有自己的打算，也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我们能做的，就是不给她拖后腿。”

秦雨正好过来，听见这话，小声的笑了笑，“咱们少夫人是甚么人？比起家里三位公子也不差的。如今，她被人害了，陆家人欺负她，能在外面养外室，咱们家少夫人也养一个，能算得什么？”

秦妈妈就用力的瞪了他一眼，“你别胡说八道，少夫人没有那打算。”

秦雨便不说了。

他从厨房里面拿走了两个枣，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水榭里面，少夫人躺在摇椅上面午睡，旁边的刕晴牙正拿着一把刀，慢吞吞的在刻些甚么。

又在雕木雕了啊，看来他得去准备若干个好盒子，回陆府的时候，少夫人肯定是要带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