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相白首（9） 二更】

陆琴之从流云巷子里面出来后, 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到了陆府。

陆夫人正在床上等着她回了。陆夫人最近两年病的很严重，有时候风一吹就倒，一倒下就是一名月, 陆琴之时常陪着她，可是每每这时候, 她都非常痛苦。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夫人是疼她的正是，可是陆夫人太过于依赖她了。凡是经历过的任何事情, 陆夫人都要给她说一遍。

更何况她说话一年比一年让人觉着哭笑不得。她实在是太多悲愤和悲伤了，这样的悲愤和悲伤全数都会倒给她。

陆琴之曾经一度听她说这些事情说的对未来都没有什么盼头。

她很明白自己被影响了。可是她不可能抛弃自己的母亲。威远侯夫人跟陆夫人其实是一样的年纪，但是威远侯夫人精神奕奕, 而陆夫人头发却开始白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年比一年苍老, 面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 以前她还会在文远侯面前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 后来便觉着无所谓了, 无论文远侯怎么跟她说，她都不在乎。

她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没有人可让她改变。每天, 每天, 她都会在陆琴之回家的时候跟她说自己了无生趣。

“等你嫁出去了，我索性就一根绳子勒死自己。反正你哥哥死了，从他死的那天起, 我整个人就没有了盼头。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呢？给别人养孙子吗？那样东西孽种，我说了让你不要去亲热他, 你偏不听，我告诉你，不是一名娘胎出来的就是不亲。”

陆琴之听着她说这些话，并不做声响, 以前还会劝一劝，但是现在早已不想劝了。

因为对于她来说，听着这些话早已毫无波动，毕竟听了一年两年，甚至是三年四年之后，便再也不会却想着劝她看开些，想着让她高兴一点。

她曾经这么做了，但是并没有成功，反而让自己更加的痛苦。陆琴之现在不会再去做从前做过的事情。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一勺一勺的给她喂药，而后用帕子轻轻地给她擦拭嘴角，最后问，“你当天觉着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就好像才她所有说的话都没有说过一样，根本不接茬。

倘若是往日，陆夫人还会生气的骂她几句，但当天她急着问她跟顾羽之的事情，就说：“怎么样了？这回作何样？这回总该答应了吧？我都告诉你了，你如今已经二十岁，再不点头，我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陆琴之陡然感觉一针厌烦，她转过头，并没有看陆夫人，而是直直地看着窗外。在流云巷子里面的好心情全部没了，只剩下一股悲凉。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比起那些年饭都吃不饱的人来其实已经很幸运了，但是也算不上好。

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母亲，但又一定要哄着她。由于大夫说她已经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可能真要心梗去世。

能在母亲这样的情况下抗住不成婚到现在，都是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妥协的成果。

而今天，她终于确定自己可以嫁给顾羽之了，可以让母亲欣喜了，但面对如此的母亲，她却说不出来。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只鸟儿在外面叽叽喳喳，她坐在里面如同鸟笼。

反了。

陆琴之喃喃的道：“别人说，在娘家应该是欣喜的，做姑娘的时候自由自在，阿娘，可你为何偏要把这座屋子变成鸟笼呢？”

陆夫人一听，瞬间喘不过气来，陆琴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情不自禁的说出了真心话，注视着母亲要晕过去的模样差点哭出来。

“阿娘，你可别吓我——”

一顿救治，这才把陆夫人给救回到，谁知道刚把她这回到就开始骂人。

陆夫人指着陆琴之的鼻子骂：“你此物人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如今活着还为谁？我不是为了你吗？我要不是为了你，早就跟着你哥哥走了，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

“你这个白眼狼，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日日夜夜为你忧虑，在佛前为祈经，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这么多年，我可有半点做的不如你心意？”

一瞬间，她嘶声揭底，“ 陆琴之，我看你就是被折霜带坏了，她是什么人呀，那么个没脸没皮的，二嫁还觉得自己风光的很，我呸，我现在好后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替你哥哥迎娶了她，我看你以后也不要去她那里，你不是看不上顾羽之吗！那我就再替你找一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今年必须要成婚，别再拿着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告诉你，没用！”

陆琴之静静地站在那处，无论陆夫人作何说，她都没有一点点为之所动的迹象，看着陆夫人一边大喊大叫边捂着胸膛，陡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问：“阿娘，你真的是为我活着吗？”

陆夫人恼怒的抬头，“不然我还为谁活着？我早就想死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陆琴之就点头，突然冲进陆夫人的箱笼那处，取出了白锦缎。

“既然如此，那女儿陪你。”

她脚底下踩着一张凳子就往上面爬，将白绫缎悬在大良上，用力地打了一名结。

陆夫人被她这段操作吓到了，哆哆嗦嗦的问，“你在做什么呀——”

婆子丫鬟们赶紧去拦，陆琴之却高声喊了一句，“母亲，女儿先去了，你后面来吧。”

然后脖子往锦缎里面一套，就要上吊。

陆夫人立马被吓得吱哇乱叫，“还不快把她抱下来，快点呀，快点。”

好不容易救下来，陆夫人终究消停了，她用手颤抖的指着陆琴之，“你出息了，你真的翅膀硬了，敢用这种方法对付生你养你的阿娘，啊？你作何狠得下心，我问你，你作何狠得下心的！”

陆琴之闹了一顿，又恢复了安静，她静静的抬头，注视着陆夫人，“那阿娘，你作何能忍下去来逼死我？”

陆夫人大叫一声，“我哪里要逼死你？”

陆琴之一行眼泪水流下来，“你天天说要去死，你这不是逼死我吗？母亲，你一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死了，你就要跟着去，那女儿走了，你就会跟着来吗？哥哥已经死了，你想不开我明白，但你不能这样逼我，你这样会逼死我的。”

陆夫人想要反驳，但是却总是发不出声音来，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有恼火，有委屈，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狂怒，无数的心绪涌上来她的心头，然后眸子一闭，晕了过去。

陆琴之发现，那弹指间，她竟然没有甚么感觉。她曾经最喜欢的母亲，已经不是她所爱了。

文远侯爷回来的时候，就见管家匆忙过来禀报陆夫人晕倒的事。

“吵起来了，还是那些事情，平日里没甚么，但不了解为甚么当天三姑娘却跟夫人吵了起来，还上了吊。”

文远侯皱眉，“是夫人上吊吗？”

管家摇头，“不是的，是三姑娘，她上吊了。”

文远侯脸一冷，“你不用跟着了，我去看看。”

他去了后院陆夫人的住处，里面全是药味。这个味道在正院里面早已有好几年了，他都不爱来。

文远侯叹气，一进去就见做在外头静静发呆的三女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文远侯子嗣不丰，一共只有三个孩子。陆远之去世之后，就只剩下两个了。

一儿一女他都疼的很，于是这些年也并不逼迫陆琴之成婚，他曾经跟折霜深度的聊过一次，知道当年折霜和陆远之的事情吓到了陆琴之。

文远侯非常后悔，当初陆夫人把陆琴之锁起来的时候，他就该联想到要把人给自己带。

见着她如今这般的模样，哪个做父亲的不伤心。他叹气一声，走过去，“还好吗？”

陆琴之点头，“习惯了。没事。”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文远侯落座，跟她道：“我想要把你的母亲送回邵阳老家去。”

陆琴之疑惑的看过去。

“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只是她这种症状，在京都不合适修养。”

陆琴之：“那谁跟母亲一块呢？”

文远侯：“只她一个人回去，咱们都在京都。她越来越疯魔了，这样折磨的不是别人，而是咱们。她这样下去，最后一点情分也被磨没了。”

陆琴之摇头，“父亲，我不同意。你这样做，等同于休弃，会要了她的命的。”

她静静的看着文远侯爷，开诚公布的道：“这几年，我是很不喜欢母亲，可是相比于母亲，我更讨厌你。”

文远侯抬头，也有些不可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名好父亲，没想到今日却听见了这句话。

“为何？”

文远侯问，“你是也怪上我了吗？”

陆琴之点头。

“为甚么不能怪你呢？作为丈夫，在妻子丧子之后，难道不该去关心她吗？你失去了一个儿子，你还有一个儿子，但是她只有大哥。对于她来说，早已是人生疾苦，而父亲却转头去了姨娘的屋子里面，对于妻子，见过像无所谓，无论她是哭是笑，你都不愿意去理她。”

“你只了解说，你母亲伤心的很，你去劝解劝解——父亲，你有劝解过吗？你有哪怕尝试过一次跟她沟通吗？”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有时候，她需要的不是我，由于我给不了她依靠，但是你可，你却没有做，这几年母亲越来越过，对我的影响也越来越大，你看在眼里，却甚么都没有做，你没有来开解我，也没有去阻止母亲，你只是在今日我们终究涌出之后，简简单单轻缓地松松地说一句——”

“——你想把母亲送回邵阳——父亲，你心里不亏吗？所以我更讨厌你，永远高高在上。”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仿佛没有多少情绪，可是仔细看，她的肩上都在抖，可见是气愤的。

文远侯从来没有联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如此一番评价，他心里有些恼怒，可是面对自己宠爱的女儿，又有些说不出口。

由于他了解，女儿说的都是对的，他确实没有想过去了解妻子和女儿的想法，他只是想要找到一名解决办法。

妻子受到打击的时候，他把女儿送过去给她倾吐，女儿受到打击的时候，他又选择把妻子送回老家。

他从来没有做过甚么帮助她们的事情。

他想说甚么，又觉得说不出口，索性叹了一口气，“于是你想要求我作何做呢？”

陆琴之摇头，“我不知道，我如果了解的话，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父女两个人相顾无言，一会儿，陆琴之道：“我可能立刻就要成婚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文远侯惊喜的道，“真的？你想通了？”

陆琴之点头。她站了起来来，“比起大哥哥，比起你来说，顾羽之很好，他懂得甚么是责任，这就很好了。至少我不用担心他像你和大哥哥一样。”

她说完走出了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面。

伺候她的小丫鬟今天被吓坏了，一直战战兢兢的看着她，陆琴之对着她温和一笑，而后落座来写信给顾羽之。

有众多很多的话她想对他说，但是又不知道说甚么。想了很久，写道：“顾羽之，你来提亲吧。”

小丫头飞快的送信，同在京都，又都是住在权贵巷子这一片，住的不远，于是没过一会，就送到了威远侯府。

顾羽之打开信，然后顿时一蹦三跳，大喝道：“阿娘，阿娘，快来呀，快来呀，你儿子铁杵磨成针了！”

威远侯夫人本不知道是什么事，接过信一看，就笑起来，“是呀，你铁杵磨成针了——这句话怎么怪怪的？”

但也来不及多想，立马就敲锣打鼓的要去请媒人。

肯定是不能自己直接去的，要显得有诚意，威远侯夫人恨不得去宫里面请皇后娘娘亲自去说媒。

但尽管不能直接请她说媒，却可以请她添置一份嫁妆。

至于说媒的人，她和折霜也早已经说好了要请柏国公老夫人。

柏国公老夫人是全福人，超品诰命夫人，身份尊贵，年纪长，辈分大，请她说媒是最合适可的。

果然威远侯夫人过来就笑，“该您老人家出马了，哎哟，五年前就求您，谁了解现在才成。”

柏国公老夫人正在家里喝茶，威远侯夫人风风火火上门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该成了。

柏国公老夫人就笑，“你这丫头，就是心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得稳稳的来。”

如今可叫威远侯夫人一句丫头的也不多见了，威远侯夫人道：“我就喜欢跟您老人家说话，这样觉着自己还是个丫头。”

柏国公老夫人去换衣服，威远侯夫人扶着，道：“我们家羽之可算是铁树开花了吧？反正不容易，到时候可要您来给两个孩子送福。”

而此时文远侯爷刚跟女儿有过一场不算愉快的谈话，眼下正自省，就听见仆人说顾羽之站在文远侯府门外，怎么说都不肯进来。

柏国公老夫人哪里敢不从，于是就这样换了衣裳就被扶着上马车，一路往文远侯家赶。

这很大的可能性是未来女婿，还是个目前看起来很痴情有用的未来女婿，文远侯就亲自前去看。

而后笑了，“羽之，你蹲在门外做甚么？”

其实也不是蹲在门口，而是蹲在大门前面的石头狮子底下，揣着个手，一副焦灼不安的模样。

他还以为顾羽之和闺女吵架了，遂主动透露消息，“你也别急，今日琴之说她愿意嫁给你，估摸着过几天就跟你说了。”

顾羽之就更着急了，“哎哟岳父大人，合着你还甚么都不知道呢，琴之给我写信了，说是让我上门提亲，我母亲早已去请柏国公老夫人了，我自己稳不住，就先来您家，可我之前又听人说，一般这时候，我是不能上门的，我就怕冲撞的什么，这不一直蹲在门口吗？”

文远侯：“……”

他觉得是顾羽之甚么都不知道。刚刚琴之还跟妻子大吵了一架，怎么可能有闲情雅致让人来提亲？估摸着就是通知一声，让顾羽之来日选个日子提亲，可是威远侯夫人和他都太着急了，竟然随即就去请柏国公夫人。

不过来日不如撞日，这件事情早已拖了七八年，直接来也行。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遂道把陆琴之当天回到发生的事情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道：“所以此刻，我也不了解能不能。”

对于这个女儿，他觉得自己也是够小心翼翼。

这一下子，就连顾羽之也说得忐忑起来，好在门房还让人去给陆琴之送了消息，她也赶了过来，见了顾羽之，道：“你作何就直接过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羽之都不敢看她，“琴之，你先不要生气，我可能干了件蠢事。”

……

折霜当晚听说这事情的时候，还有些回可神来，“这么快就定下了？我还以为要再过一阵子。”

威远侯夫人连夜过来的，今晚就不准备回去，而是准备在折霜这里睡。

她笑盈盈的，“我做事情，难道会等吗？自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往前面走的，我想了这么多年，可得要定下来，心里才安心。哎哟，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多舒坦，但还有一种惶恐，就怕会出甚么幺蛾子。”

折霜拍拍她的手，“别忧虑，除非是两个小的自己不愿意，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他们顺顺利利的成婚。”

威远侯夫人就道，“所以说有些事情我就爱跟你商量，不瞒你说，我跟文远侯夫人是越来越没有话说了。”

她跟折霜道了今天下午陆琴之和陆夫人的事情，“文远侯告诉了羽之，羽之就说给了我听，我这不赶忙过来了嘛。”

折霜皱眉，“当真？我作何向来没有琴之提过。”

威远侯夫人也拍大腿生气，“这孩子是个藏得住事情的，这么大的事情，还这么久了，竟然瞒得住，向来不在我们面前露一点点。我瞧着心疼，只希望琴之成婚的事情谁让她高兴，这样病情也会好很多，说不定就不整天说着死啊死啊的。”

折霜：“以后怎么办呢？琴之有说吗？”

总不可能倘若陆夫人不好，就向来都这般听她不断的倾吐自己的糟心事情吧？

这样倾听的人也会疯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威远侯夫人就道：“于是我这不找你来了吗？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实在喜欢琴之这孩子，我是一点都不想跟陆夫人打交道的，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是琴之的母亲呢？”

折霜就笑着道：“你找我来想办法，可我有什么办法？”

她跟陆夫人好久都不曾见过面了。她也不愿去见她。

遂手指头敲桌子，犹豫的道：“我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