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息事宁人】

邓师爷从县尊老爷的书房里走出来之后，转瞬间便离开了县衙，朝着江都城里的一处大宅走去。

邓师爷敲门之后，这处大宅的侧门出便开了个小门，将邓师爷放了进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邓师爷在这座大宅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一直到接近中午时分，他才从大宅里出了来。

转身离去了大宅之后，邓师爷连午饭也没有吃，便赶回了县衙，他回到县衙的时候，县尊老爷正在县衙的偏房用饭，邓师爷走到饭桌面前，低头行礼：“见过老爷，夫人。”

见到师爷回到，冯县尊对师爷招了招手，笑着开口说道：“师爷回来了，还没吃饭罢，一起吃点？”

邓师爷毕恭毕敬的走到冯知县面前，微微弓着身子，低头道：“回老爷，属下在外面吃过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哦？”

冯禄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邓师爷，问：“外面还管师爷的饭？”

听到这句话，邓师爷有些窘迫。

因为范家并没有管他的饭。

可对于他这种人，尴尬也就是弹指间的事情，邓师爷搬了把凳子，坐在了冯县令对面，低声道：“老爷，您上午问的事情，属下已经想好了。”

说着，师爷看了看一旁正在吃饭的县令夫人，便低着头不说话了。

冯县令从饭桌子上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皮，对着一旁的夫人笑着开口说道：“吃饱了吃饱了，夫人你慢用，为夫与师爷去商量点事。”

知县夫人是个寻常人家出身的姑娘，因此对冯县令颇为顺从，闻言点头道：“老爷去忙就是。”

就这样，冯县令带着师爷两个人一起，来到了书房里，冯县令在自己的主位上坐下之后，转头看向邓师爷，问道：“师爷是如何考量的？”

邓师爷连忙低头道：“老爷您明察秋毫，问出来的事情自然没有假的，属下唯老爷马首是瞻。”

说到此地，邓师爷在自己的袖子里摸索了瞬间，而后摸出了一张样式精美的票子，两只手递在了冯知县面前。

“老爷，范家人了解您半夜还去大牢审案，只为了还范公子一个清白，十分感激，因此让属下带点心意给您喝茶。”

这个票子，并不是纸币，而是兑票。

此物时代主要的流通货币是金银铜这些贵金属，可金属流通由于太过笨重，自然十分不便，更何况互相之间的兑换也不方便，最开始只能去官府以银兑换铜钱，久而久之就民间就出现了一点钱铺，财物庄。

这些钱铺，最初只能用贵金属换铜钱，或者用铜钱换贵金属，但是时间长了，就出现了一些类似于银行的职能，比如说存储。

存了财物之后，钱铺便会开出票据，凭票兑付。

这种就是兑票。

自然了，因为信用体系严重不完善，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钱庄还是偏地方化的，比如说江都府本地财物铺开出来的兑票，只能在江都府用，出了江都府，旁人便不会要了。

也只有京城那几家财物庄，生意做得大一点，能够在全国的大城市使用流通。

再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存储并没有任何利息，反而还要给财物庄一部分费用，让钱庄来帮你保管储存财物财。

摆在冯知县面前的，就是一张江都府本地财物铺开出来的兑票，兑票上清清楚楚的写上了银一千两。

一千两银，这个数目早已很可观了，即便是冯禄这种知县，一年也未必会有这么多收入。

冯知县提起桌子的兑票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了桌子上，淡淡的说道：“断案审案，是本县分内之事，当不得辛苦二字，无功不受禄，这钱本官不能要。”

冯禄并不是什么清官。

事实上，在江都县为官两任，他已经吃得口袋饱饱，可是这位县老爷很清醒的了解，甚么钱理应拿，甚么钱不理应拿。

就拿甘泉书院这件案子来说，假如沈毅认罪之后伏诛了，这件案子做死了，那不要说一千两，就是范家给他两千两，三千两，他也会眸子都不眨一下的收下。

可是现在，这桩案子并没有那么稳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哪怕按照陆夫子与陈知府的意见办完了这件事，谁能保证事后，受害人陈清家里不闹？

谁又能保证，独独获罪的钱通家里不闹？

那么多不稳定因素在，这笔钱收的就不稳当，不稳当的财物，冯禄向来不收。

坐在椅子上的县尊老爷，低头叹了口气：“本县现在甚么都不求，只求四个字。”

见冯知县那么坚决的推拒，邓师爷愣了愣，然后默默把兑票收了起来，陪了个笑脸：“老爷的意思，属下心领神会了。”

“息事宁人。”

这四个字，是陈知府给他的要求，也是冯县尊现在的个人诉求。

他只想这件事尽快过去，而后只当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不再有任何波澜。

邓师爷深切地低头：“老爷，属下相信，会息事宁人的。”

………………

县大牢，沈毅的牢房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这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多岁，男的是沈毅的三哥沈陵，女的他是沈陵的夫人，也就是沈毅的三嫂。

沈夫人提了个食盒，递给了牢房里的沈毅。

她是个感性的人，见到牢房里狼吞虎咽，满脸狼狈的沈毅，不由眸子发红，几乎要滴下泪来。

“七郎这几日，受大罪了。”

沈毅的父亲沈章，在京城做事情，并不作何常回江都，因此平日里都是沈陵夫妇在照顾沈毅兄弟俩，沈夫人嫁到沈家也有四五年时间了，可说是注视着沈毅长大的，这会儿见到沈毅满脸灰尘，身上随处可见血痕，心中自然心疼。

牢房里的沈毅，放下筷子，对着沈夫人笑了笑，开口道：“三嫂莫哭，小弟早已没有大碍了，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日，理应就可以出狱回家了。”

牢房外，沈三公子沈陵闻言，精神一震，他转头看向沈毅，问：“老七，这是陆夫子与你说的？”

沈毅摇头。

“是小弟自己猜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对着沈陵笑了笑，开口道：“原先三兄与三嫂，不仅见不到我的面，连东西也送不进大牢里来，如今不仅可以见到小弟，还可送吃的进来，这说明衙门的态度变了。”

说到此地，沈毅用袖子擦了擦嘴，问道：“对了三兄，我入狱的事情，你没有跟恒儿说罢？”

沈恒，沈毅的胞弟，今年还不到十二岁。

前十几年，兄弟俩住在一名院子里长大，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向来都到去年沈毅考入了甘泉书院，兄弟俩才算分开。

“那孩子还小，不曾与他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沈三公子打量了一下沈毅，叹了口气：“还好现在事态好转了，老七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为兄都不了解怎么与他开口。”

“既然没跟他说，那就不要跟他提了。”

沈毅微微低头，缓缓开口说道：“等将来我出去了，找机会再跟他说罢。”

沈陵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老七，四叔次日，最迟后天就能赶回江都了。”

沈陵的四叔沈章，也就是沈毅的父亲。

自沈毅小时，父亲沈章就在京城某座王府里做管事，一年才能回江都一两回。

不过王府的待遇理应不错，沈章每年都会寄不少财物回到，足够他与小弟沈恒两个人吃用。

这一次他下狱，沈陵第一时间给京城传信，可一来一回，总需要时间，到现在沈毅下狱四五天了，父亲沈章还在赶回到的路上。

听到这句话，沈毅默默叹了口气。

“让父兄们费心了。”

“这是什么话？”

沈陵低沉道：“咱们是一家人，甚么费心不费心的？不管怎么样，见过好活着最要紧。”

“兄长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牢房里的沈七郎，尽管形容狼狈，但是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十分自信的笑容。

“我会活得比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