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有故事的少年】

“北蛮虎，北蛮狼。”

“朝廷征粮打虎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未见虎狼到江都。”

“米行粮行先没粮。”

“没了粮，涨价忙。”

“江都处处是虎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几句顺口溜，沈毅很有耐心，一字一句的教这些小朋友们唱。

这几句顺口溜，是他这几天闲的而是想出来的，颇费了一些功夫。

倒不是说这东西需要多么高的文学素养，恰恰相反的是这东西不能特别高深，最好是浅显易懂，琅琅上口，不仅仅是让这些乞儿能够记下来，更能让别人一听就懂，甚至听到之后也能快速背下来，记下来，这才是一名合格的顺口溜。

从下午从来都到傍晚时分，沈毅都在此物小巷子里教这些孩子唱顺口溜。

等到天色将暮的时候，这些孩子都记得差不多了，沈毅才看了这些孩子一眼，开口道：“记住了以后，明天再出门，就可唱一唱，要注意的是，不能一直唱，唱一会儿就要换个地方。”

这群乞儿之中，为首的一名看起来十二三岁左右，虽然衣衫褴褛，皮肤也有些黢黑，可是目光却颇为灵动，他看了看沈毅，用地道的江都方言说道：“这位公子，咱们去传唱这些，会有危险么？”

“多少会有一些。”

沈毅面色平静，静静的开口说道：“于是才让你们唱一会儿换一个地方，倘若别人问起，你们就说是一名老乞丐教你们唱的，就算有人要追问，也会去追查那个老乞丐，不会再追查你们，自然了…”

沈毅呵呵含笑道：“那些人说不定很有手段，你们在他们面前很难说谎，如果碰到了难处，不必替我遮掩，就跟他们说是我教你们的就是。”

说完这句话，沈毅从脚下站了起来，看了这六个小孩子一眼，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这件事情算是你们帮我的忙，倘若这件事情做好了，不管你们有没有把我供出来，事后我会给你们找一个吃饭的地方，或者带你们做一名吃饭的营生，别的不敢保证，最起码保证你们在冬天到来之前，能够吃饱穿暖，有个安身的住处。”

现在是五月，是夏天，是穷人比较好过的季节。

毕竟此物季节，别说衣衫褴褛了，就算是身无片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等到了冬天，就是要命的季节了，到时候就不仅仅是食物短缺的问题，没有厚衣服，没有住的地方，没有棉被，任何一项都有可能要了这些孩子的性命。

这些孩子当中，最大的那样东西站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沈毅，伸出一一只有些肮脏的手来。

沈毅先是愣了愣，而后哑然一笑，伸手跟这个少年击了一掌，低眉道：“你们放心，我不会诳你们。”

少年抬头，转头看向沈毅，开口道：“我姓许，许复。”

沈毅有些惊愕。

惊愕此物流落街头的孩子，想不到有名有姓。

而后他心领神会了这个孩子的意思，笑着说道：“我姓…”

他刚说出这两个字，此物叫做许复的孩子摇了摇头，用江都话开口道：“我跟你说名字，是想告诉你，我们若干个人会做好你交代的事情，不会把你说出去，至于你的名字…”

许复看了自己旁边五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开口道：“我们如果知道了，我可以保证不说出去，他们年纪还小，便不能保证了。”

听到许复这段话，沈毅若有所思的看了此物小孩一眼，然后开口道：“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一个有故事的小朋友，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说到这里，沈毅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大约有一两半左右的银子，递在了这个名叫许复的少年手里，开口道：“这些财物，你这几天拿去给他们吃用，记着，倘若你们被抓了，他们动手段逼问你，不必硬咬着牙不说，我既然出来做这件事情，就有应对的把握。”

说完这句话，沈毅往外面走了几步，对着少年许复招了招手。

“你来。”

许复走了两三步上前，沈毅在他耳边，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记住了，不要硬撑。”

许复抬头，转头看向沈毅：“官府会抓我们，对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如果你们做得足够好，官府便抓不到你们。”

现在，江都城粮价飞涨，是铁一样的事实，尽管江都百姓相对富庶，一时半会还能撑得住，但是这首童谣一旦传出去，一定会在江都引起共鸣，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整个江都传唱。

到时候，官府即便想要溯源，也很难追溯了。

当然了，这么做并不是没有暴露的风险。

因此，沈毅也想好了应对的手段，一旦这件事情真的查到了他自己的头上，那么他也有脱身的把握。

毕竟他写的这首童谣，明面上是针对朝廷，针对官府，实际上是针对江都的粮商。

因为朝廷并没有“征粮”，而是买粮！

朝廷也向来没有说征粮，至始至终都是江都的那些粮商在说朝廷征粮，只是知府衙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导致现在这种情况。

一旦事情闹大，这首童谣传播得广了，官府没有办法彻底处理，就只能处理最初的那些“造谣者”。

也就是那些粮商。

这样看来，即便事情查到沈毅头上，沈毅也没有罪过，最多就是被那些粮商蒙蔽，“误会”了朝廷而已。

许复对着沈毅点头，他扭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后面的几个小家伙，对着沈毅低下了头，小声道：“沈公子，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在冬天到来之前，能给他们寻一名住处，能让他们吃饱穿暖。”

许复今年十三岁。

他在江都流浪，已经有五年时间了，五年的流浪，导致他的心智异常的早熟，由于他见过了太多太多世事无常。

去年冬天，他就亲眼看到两个人，因为没有御寒的衣服，冻死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对于他们这些流浪的乞儿来说，沈毅的承诺，实在是太诱人太诱人了。

沈毅看了看这个少年许复，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五个小孩，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信守承诺，我不仅会给你们地方住，解决你们的吃穿问题，我还会教授你们一些足够你们生存的营生。”

沈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片刻之后，也背负双掌，转身离去了此物小巷子。

今天他本来只是想找若干个替他“发言”的传声筒，没联想到竟然碰到了一名有故事的少年。

许复看了一眼沈毅，默默点头，而后转头走进了五个乞儿堆里，拉着五个小孩，开始商量明天去哪里唱童谣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倘若用得好，这几个少年，说不定会成为他在江都的重要助力之一。

想到此地，沈毅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可惜…”

“可惜我心肠不够硬。”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沈大公子又打了个哈欠，心中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然我帮你们再抬高一些粮价，饿死几个人，你们就非抄家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