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官与商】

冯知县这番话，说的是很讲究的。

他说的是“陈知府”对这些粮商不客气，并没有说他本人对这些粮商如何如何，这句话就是告诉这些粮商，这件事虽然是他冯某人在办，可是实际上是陈府尊要求的，跟他此物江都知县没有甚么关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说完这句话之后，冯老爷看了看在坐的十来个粮商，然后把目光放在了一名跟他身材类似的胖子身上，微笑道：“马员外，江都粮行之中，数你马家的生意最大，你先表个态。”

马员外名叫马晋，是江都乃至于整个京畿都首屈一指的粮商，这一次江都粮价暴涨，也是马员外牵的头，目的很简单，就是从百姓头上拿回朝廷“买粮”的亏空。

听到冯知县点名，马员外缓缓站了起来，他先是对着冯县令拱了拱手，而后开口道：“县尊老爷，非是我等要涨价，实在是朝廷从江都买走了太多粮食，咱们几个粮行各自也没有粮食了。”

马员外长叹了一口气，面带忧色：“朝廷花钱买的我等的粮食。本来就算没粮食了，不卖也就是了，可我等实在不忍心见到父老乡亲挨饿，只能花财物去外地购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到此地，马员外看了一眼冯县尊，又长叹了一口气：“县尊老爷也理应知道，这一次朝廷买粮，不止从咱们江都一府买，整个京畿乃至于附近的省份，都给朝廷供了粮，咱们江都缺粮，隔壁州府没有不缺粮的道理，想要买粮，就只能去其他省份去买。”

“老爷，山高水远呐。”

马员外面带忧色：“不要说买这些粮食要花多少财物，就运到江都的价格，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县老爷，您是外地人，府尊老爷也是外地人，可咱们这些粮商可都是本地人呐…”

马老爷痛心疾首道：“我等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将来县尊老爷您与府尊老爷高升外地，我等也还是要在此地生活，要在这里做生意的。”

“但凡有一点办法，我等怎么也不可能去涨粮价，去祸害自己乡亲…”

马员外这番话，说的很是漂亮。

其他的粮商闻言，纷纷站了起来，随声附和。

有些人更是连连点头，拍掌道：“马老爷说的是，我等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可能这样涨价！”

“归根到底，还是朝廷买粮…”

有人小声说了这么一句。

冯老爷本来正老神在在的喝茶，与此同时在心里鄙夷这些奸商，听到了这句话之后，这位县尊老爷从容地站了起来，冷冷的看了一眼这些粮商，淡声道：“是谁说全因为朝廷买粮？是想诽谤朝廷吗！”

这个罪名就有些大了，一时之间在座的所有粮商统统偃旗息鼓，不再说话了。

冯知县面无表情，低沉道：“朝廷是买粮，又不是跟你们征粮！再说了，朝廷买粮，也是为了抵御北蛮，北蛮要是南下了，你们一名个统统沦为亡国之奴！”

“这个时候谁敢诽谤朝廷，不要说陈府尊，本县也不可能坐视不理，诸位即便家大业大，恐怕还没有到能对抗官府的地步罢！”

“不敢，不敢…”

马员外连连摆手，他看了冯老爷一眼，小声开口说道：“县尊老爷，可是这件事总要有一个解决的法子不是？我们现在卖粮的价格，基本上都是底价了，有几家粮行，还是贴本在卖，倘若官府一定要我们回落粮价，即便我等有一些家产，恐怕补贴不了多久就倾家荡产了，若非要如此……”

马员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行们，长叹了一口气：“若官府非要如此，我等就只能暂且关了粮行了。”

马员外话说的尽管谦卑，可是话里的态度却非常强硬，他的意思很简单，你官府倘若不让我们卖高价粮，我们便索性不卖了，现在粮价虽然高，但是好歹还有粮食可买，一旦他们不卖粮食了，不出十天，江都城随即就要乱起来！

冯县尊面无表情，淡声道：“马员外这是在威胁朝廷？”

“不敢。”

马员外低着头，恭敬的说道：“县尊老爷，您到江都四年多了，我等没有短过对您的孝敬，只是这件事实在是不好办，您看能不能宽限一些时日…”

马员外回头与若干个粮行东家对视了一眼，几个人纷纷从袖子里掏出财物庄兑票，两只手拿在手上，递在了冯县令面前。

他很会做人，继续说道：“当然了，我等也不敢让官府为难，我们会降粮价，只是降的可能不多…”

“眼见就要秋收了，等秋收之后，粮价绝对会回落到原先的价格…”

“秋收？”

冯县令看了一眼这些钱庄的兑票，然后扫了一眼马员外，淡淡的开口说道：“现在还未到六月份，秋收少说也要八月底，九月份才能开始，马员外的意思是，你们还要涨价两三个月时间？”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这些兑票，继续说道：“再有，不要胡说八道，本县从未收受过你们的什么孝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们给本县听真了！”

冯县令尽管是个小胖子，但是现在严肃起来，说话倒也有了几分气势，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沉道：“这一次朝廷征粮，非在江都一府，别的府怎么没有见到像你们这样涨价？短短十几天时间，江都粮价翻了四倍！”

“再像你们这样卖下去，用不着你们去外地买粮，外地的粮商自己就会到江都来卖！”

“现在，府尊老爷已经在向附近的州府借粮了，本县给你们三天时间。”

冯知县说话，正气凛然。

“三天之内，江都粮价要回落到四文财物以下一斤！”

“三日之后，本县会亲自带人在城里巡视，如果再有高价卖粮的，本县会亲自封了你们的铺子！”

“大不了。”

冯老爷说话，无比硬气：“大不了由官府去外地买粮，由官府在江都卖粮，江都百姓没了诸位，恐怕也不至于饿死！”

说完这句话，县尊老爷闷哼了一声：“本县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

言毕，冯老爷拂袖而去。

冯老爷离开之后，县衙的偏堂就只剩下了这十来个粮商，粮商们互相打量了一下，而后都围在了马员外旁边。

“马老爷，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您拿个主意啊…”

“就是，马老爷您说话，咱们都跟你干！”

“这一次如果不是官府强买咱们的粮食，咱们也不会涨价，现在好处让他们得了，他们还想要好名声！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身材肥胖的马员外被众人围在中心，他先是眯了眯眼睛，而后微微冷笑：“两个外地佬，想要在江都当江都的天，还差得远呢！他想要在江都卖粮？”

马员外嗓门沙哑。

“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