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老僧与蛟龙】

残阳，茅屋，老树。

天已渐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树下，一老僧与一白衣青年相对而坐。

木鱼禅鸣，“笃”“笃”之音，好似击打在人的心底，让人心灵清澈。

在他们的眼中，这茅屋老树下的一僧一青年，好似独处于某一种奇特的界域当中。

陆青萍三个人表情都有些凝重，缓缓地自不天边，朝这里走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莫非是佛门传说中的方丈净土。”

道门有方丈，佛门也有方丈，相同的名词，不同的意思。

但佛门的方丈，通常是指佛门寺院首脑，所居之地尽管只方丈大小，却内蕴十万功德林，有芥子方寸，须弥天地的意思。

跟前这老僧和林晚阳所处的界域，便好似一座方寸天地，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三个人还能够看见他们端坐在树下，但却感受不到二人的存在。

陆青萍三个人终于靠近了树下。

宋微雨看见大师兄的样子，比下山的时候更多了一丝成熟俊逸，此刻面容平静，双眸紧闭，似乎假寐般盘坐在老僧的面前，呼吸匀称。

女子一腔担心在这一刻，全数搁下，忍不住喜极而泣。

大师兄没事就好。

而就在宋微雨忍不住伸手张口，准备呼唤这个等了两年多的男子之时。

一声沉稳的苍老嗓音，从容地传入三人耳中：“不可妄动。”

循声望去。

正是盘坐在林晚阳对面的灰衣老僧。

宋微雨面上多出抱歉和感激，躬身道：“武当山宋微雨，多谢大师救我师兄性命，还未请教大师名号。”

老僧仍旧闭眼，敲着木鱼的动作不急不缓，也不见嘴动，却有声音传出：

“老衲上苦下玄，施主客气了。”

“原来是苦玄大……”宋微雨正要重新开口拜谢。

忽然心中闪动，这个名字仿佛甚么时候听师父说过，是佛门圣地金刚寺的某位大师？

但她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就先将这念头放下，转而关切的看着林晚阳，而后施礼请教：“不知我师兄现在情况如何？”

就在宋微雨关心林晚阳的与此同时。

陆青萍也在暗暗打量不远处的那位黄衣中年和面前的苦玄老僧。

刚才看那黄衣中年微微流露一丝气机，便让四周草木生出灰败之机，这种修为境界，恐怕早已不是普通江湖武林众人可以做得到了，极有可能是……

超越了武道大宗师的“神通法相”之境。

这一步境界，驾雷驭电，掌控天地万物之气，斡旋五行，只在指掌之间。

而这苦玄老僧能和这黄衣中年相识，恐怕也是同样不俗的修为。

就在陆青萍在一旁暗思这些的时候。

对于宋微雨的问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僧嗓音平缓又厚重，渐渐地道：

“林施主施展了入魔之术，魔根深中于心，现在他那一日大战后的外伤已好，可是意识早已不复原来，沦为了只有一腔血红杀性的魔头，身体不能自掌。”

尽管早就在黄衣中年那处听到了入魔的前后因果，现在再次听到老僧的确认，这对姐弟还是心中颤抖。

陆青萍却在这一刻问：“那不知大师，现在是在……”

陆青萍忽然开口，让老僧微微沉默瞬间。

“这位施主是？”

随即，他顿声问。

陆青萍说了自己和武当山的姐弟的朋友关系。

老僧闻言，再一次沉寂瞬间，不知在想甚么。

旋即，他才慢慢道：“林施主因为是主动入魔，于是即便是对老僧而言，也十分棘手，在见识过了他入魔后的残忍好杀状态后，老僧不得已，使用了佛门降魔神通，将他和老僧的意识一同拉入净土佛地之中。”

“在净土佛地中，有庄严圣音洗涤他的心智，有望唤醒他的本来意识。”

“佛祖云，世间修行，可是降服其心，若林施主此番能够降服魔念，对于他来说，也是另一种修行。”

三个人同时若有所思。

佛魔之说，一直在阎浮大地上广为流传。

有“佛魔一念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魔坏佛成道”“末法魔劫”等等佛门传说故事。

佛门的确是最了解魔障的一名教派。

林晚阳尽管入魔，但看现在这意思，似乎在老和尚的帮助下，并非没有恢复的契机。

而这树下二人一动不动，便是老和尚在帮助林晚阳降服魔念。

“多谢大师慈悲！”宋微雨感激不尽，重新躬身。

片刻后，她迟疑道：“不知何时，我大师兄才能回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苦玄道：“自从救林施主那一日起，老衲已经与他一起枯坐六十天了，一切全看林施主自己。”

“降服其心，顿超佛地，有的时候搁下屠刀只需一念之间，有的时候，却需要很久很久……”

宋微雨恍惚失神，这也就是说，谁也不清楚林晚阳，究竟什么时候可从入魔的状态里出了来。

转念后，她柔美的脸上升起坚毅，道：“那我便在这里陪他。”

她瞬间就下了决定，正当她转头，准备给陆青萍和小师弟说些甚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忽地。

老僧平静缓和的声音传来，让她面色变幻。

“净土不染尘，几位施主留在此地，并不会有益于林施主，反而会打扰了此地的清净之境，致使能生出一些不必要的变故……”

“这……”宋微雨陷入犹难。

她痴神的看着林晚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留在此地，反而会打扰到林晚阳。

但，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又作何舍得再离开。

就在此物时候，远处那中年人声音传来，道：“将你们带来，乃是看在你们与他关系匪浅，但你们若真是为了他好，便不要久留此地，让他好好在此降服心魔，才是正事。”

“若是打扰了他，出了异变，就算是老和尚也没办法了。”

听到中年人的嗓门，宋微雨面色微变。

江小东看了一眼师兄，随即转头温声劝道：“师姐，既然了解师兄没事，在此养伤，我们可以每天都来看看他，直至他从魔念中挣脱，我们在一起回武当山，不在这里等，在别处等也是一样的。”

宋微雨也并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闻言之后，便苦涩道：“嗯。”

最后，她仍依依不舍在此缠留片刻。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到了天渐黑时，三个人转身离去。

陆青萍这一路都没作何说话，但他心中却始终觉着这老和尚和那中年人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却又说不出来。

并且，二人的修为都高深的恐怖，让他纵然心中有异样，也只能压在心里，准备先和姐弟二人回到均州城内，再好好将自己心中的怀疑，好好地分析一下。

…………

就在三人离开后。

天色已黑。

茅屋老树下。

老僧忽然睁开了眼睛，这一双眸子，浑浊且沧桑，注视着眼前的青年，开口说话了。

“林施主，已经见过你师门之人，这最后两大执念的其中之一，也该搁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和尚语气中带有点化般的慈悲，又宛如超然物外的佛陀在讲述世间最精妙的大法，教人放下世间苦难，直达彼岸。

就在老和尚这一段话落下间。

树下的林晚阳忽地手指微动，有些挣扎，然而，他的发髻却于这一刻开始散落，滑下黑发如瀑，开始脱落……

三千如瀑黑丝，从容地而去，在树下飘飞着，代表着执念的一点点消失。

苦玄老僧嘴角噙起淡淡笑容，凝视着眼前闭目青年：“在佛道气运残聚的养龙之地诞生，前二十年学道，而后一朝入魔，道魔之后，终该皈依我佛，武当山又为佛门培养了一名好佛子。”

林晚阳人生虽短，却经历了大起大落，先入道，再入魔，这是何等罕见的劫难。

在佛门之中，修行就是不断地渡劫，唯有渡过一重重劫难，才能最终成就正果。

林晚阳前后经历道、魔大变，这样的劫难被他走出，一旦遁入空门，未来的佛门修为将不可限量。

“现在，就剩下了那最大的一桩执念了。”

但连武当山的师门情义，都在刚才被老僧设法度化了，最后一桩执念，只是时间问题。

已经转身离去的陆青萍三个人如果还在这里的话，就会看见一点他们刚才没有看见的东西。

在刚才空无一物的林晚阳头顶，想不到向来都有着一只金色的大手掌，再顺着那只大手掌往上看，是一尊七八丈高大，若小山包般的怒目罗汉法相。

他的神眼如电，从来都手掌从高空探下，摩挲在了林晚阳的头顶，掌心中释出道道佛门度化之力。

这哪里是什么净土世界，帮助林晚阳降伏其心。

分明是以强大的修为，在强行为林晚阳剃度，让其出家！

这尊巨大的怒目罗汉法相，正是从盘坐在林晚阳对面的苦玄老僧身上生出，是他的佛门大神通之术。

与此同时，老树上不知甚么时候，多出了一头异兽，土黄色皮肤，浑身被鳞甲覆盖，约有十数丈长，头生独角，腹下有爪。

竟是一头异兽——黄蛟！

“老家伙，下次骗人这种事，别让老子去干了，老子最是做不惯这种拐弯抹角的事儿，更习惯直来直去点……”

蛟龙开口，吐露人言。

老僧不答，如同坐化木石。

深夜里，星空下。

唯有“笃笃”木鱼禅音，传入夜空。

千里静谧。

一颗在怒目金刚手掌下挣扎的心，不为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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