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遁】

泽州，高平。

这座城邑已成为了羊头山辽军辎需物资的屯积转运要地，自耿崇美率军北上后，已向前线输送过两次军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大早，晨雾还未散尽，一支由数十辆板车组成的辎重队伍，在一营辽军的押运下，从容地向北而去。其中，驱畜推车的，是三百余强征的本地壮丁。

战斗迅速结束，场面也转瞬间平静下来，“晋军”取了一部分军需之后，剩余的粮械全部分与“义军”，分起东西来，那些人也是如匪似盗，在“晋军”的维稳下，数十车的物资转瞬间便被瓜分完毕。

这一次的输送，很不顺利，还未出高平境，便被袭击了。先是附近的乡民村壮蚁聚而袭，而后自侧面陡然冒出了一支“晋军”冲杀而来，领头的将领看起来十分剽悍的样子，被强征劳役的壮丁也趁机反抗，很快，一营辽军被全歼。

领军的将官，自然是李万超了，他奉命率肃锐营，另择僻道，潜入泽州，谋断耿崇美后路。本就是主场作战，军中不缺熟悉山川道路之人，进军很是顺利。入泽州后，便迅速地探明了高平情况，还有暇组织了一点“义军”配合作战。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骑在马上，勒着缰绳，扫着满目的狼藉，李万超吩咐着：“动作都利索点......”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李万超舔了舔嘴唇，目光冷冽，嘴里呢喃道：“可惜都是燕兵，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再杀杀真正的契丹人！”

留下了少许的“义军”以助战，余者丁壮百姓，俱为李万超所遣散。调转马头，李万超直勾勾地盯着南面，朝一部属下士卒吩咐道：“换上敌军军服，前去诈城！”

“是！”

“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这时，一名小校问道。

押运军需的辽军也就不到三百人，约半数被杀，余者被俘。李万超扫了眼道旁，那些被缴了武器，看守着的俘虏。都是燕人。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多少迟疑，挥了挥手，冷声说：“都杀了。”

令下，手下的肃锐军士随即挥起了屠刀，百余名俘虏自是奋力地做了一波无力的抵抗。

别看李万超在刘承祐面前，表现得深明大义、正派慨然，但在战场上，却是辣手无情。刀尖上舔血，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将校，心硬得很。

简单收拾过后，肃锐军士在李万超的率领下果断南去，只留下一地惨象，空气中的血腥味又浓重了不少......

高平城中，仍有数百燕兵把守。诈城，是李万超见押运敌军被全歼，临时联想到的。效果很不错，守城的燕兵军校不是个谨慎的人，麾下士卒换上血甲，装得一副败兵惨样，轻松地诈开城门，隐于城外的李万超率军一下子便突了进去。

......

北边，正面战场。

“失策啊！失策啊！”将台军帐中，耿崇美喃喃低语。声音近乎呜咽，满面的疲惫与苍然，就这两日间，他仿佛又老了几分。

对面的“晋军”动作很诡异，逼迫而来，却醉心于夯实营垒，有进击之意，却有做出一副防守的姿态。

大大小小的试探下来，到此物地步，哪里还看不出“晋军”的险恶用心。虽然还不确定，刘承祐接下来还会耍什么阴谋，但他知道自己与麾下燕兵早已危险了。

大概是为了附和他，预感迅速地变成了现实，耿姓牙将匆匆入内，惊惶地禀报道：“节帅，后方来报，高平被袭取了？”

听其言，耿崇美老眉当时便锁起来了，神色以肉眼可见的身法阴郁了下来，粗重地吸了口气：“什么时候的事情？何人袭击？敌军有多少人？”

耿崇美面上虽有惊色，却没有多少讶异，反而有种了然之感，尽量地保持着冷静，问起具体情况。

“应该是今晨的事，是一股打着‘刘’字旗的晋军与泽州当地的一点刁民，至有究竟是哪一支河东兵马，有多少人，暂时还不知晓......”牙将答。

“废物！”猛然之间便涌出出来了，耿崇美指着外边的黄昏景象喝骂：“今晨的事，现在才来汇报，敌军都绕到我们背后了，连他们是何路人马都不了解，尔等是欲何为？”

被训得讷讷不得语，牙将羞愧地埋下了头。

耿崇美一张脸，十分难看地拧在一起，握着老拳，苦苦沉思。还没被他想出应对之法，又是一名小校闯进帐中，惶恐地禀报道：“节帅，那泽州刺史翟令奇反了，他在晋城召集治下军民，杀了我们的人，宣布以城归附伪帝刘知远......”

若说高平的失陷，只是让耿崇美惊惧，那么泽州的反正，则让他遍体生寒，有股窒息的感觉袭来。几道急促的呼吸，他忽然觉着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疼，喃喃道：“好快的动作......”

高平的晋军，显然是走小径翻山而过，至于泽州的“惊变”，显然也有河东暗地里的手脚。刺史翟令奇，耿崇美清楚，那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轻易绝不敢叛，但是现在直接扯旗作乱了！

“节帅，泽州一失，我军的后路可就彻底断了。”那名牙将似乎开窍了一般，不安地开口说道：“现在河东大军在前，又有偏师掩后，粮械中断......”

越说，语气越弱，最终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老将身上：“您说，我们该作何办？”

“怎么办？”耿崇美也在自问。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从入仕契丹始，便一直跟在两代契丹国主旁边，哪怕领兵作战也一样。这头一次独领一方，仗没怎么打，却不知不觉间竟被逼迫至这样危险艰难的境地，对面河东军的统帅，还是个未及冠的小儿，耿崇美这心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作何说都是历经世事的老人了，耿崇美逐渐冷静下来，头脑清醒地分析着跟前的局势，思及这几日自己的动作，以一种嗤笑的口吻说：“犹犹豫豫这几日，看来，本帅今夜要果断一回了！”

“传令！”话音一落，耿崇美扭身挥袖，严肃而果决地对两名将校道。

......

时辰还早，刘承祐仍旧安然地于帐中挑灯夜读，所阅之书名《阃外春秋》，是盛唐时期著名道士李筌所著，据说郭威酷爱读此书，刘承祐也就拿来看看。所谓以正守国，以奇用兵，较存亡治乱，记贤愚成败，此书还是有点意思的。

“殿下，辽营有动静。”

马全义匆匆来报，随即让刘承祐警醒，搁下书册，取过头盔戴上，招呼着亲兵便跟着马全义出帐，欲前往察看。

一路走，一路问：“什么情况？”

“辽军可能要遁逃了！”马全义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