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龙山后山的索桥下,萧灼静静的望着一个略微鼓起的土包,可能是时间太久的缘故,土包看起来十分松散,几寸长的杂草下偶有几块碎石,若不是前方插着的那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萧灼差点都找不到这个地方。
“袁天罡之……墓?”萧灼将长剑拔出,剑体上的锈迹也被萧灼剥落,显现出若干个依稀还能辨别的字体,只是最后那一名字,却只刻了字的上一半,没有下一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来师姐当年是真的哀伤至极啊!竟给师兄做了个衣冠冢。”萧灼笑了笑,动手挖开了坟茔,然而挖开之后,里面的东西饶是萧灼,也看得有些傻眼。
“这都是甚么呀?师姐你也太好骗了吧!”萧灼看着被自己撬开的木匣,全然忘了自己得锦若以身相许时所花费的,还不如袁天罡呢!
大大小小十几个圆圆的盒子,以萧灼世家公子的眼界,勉强能认出都是些胭脂之类的女儿家东西,其他的还有些残破不堪的细长之物,应该是发簪步摇之类的,自然也少不了簪花耳环什么的,倒是有本略有发黄的书册,萧灼只翻开看了一眼,就立刻给装进了怀里。最底下的,果然就是他此行要寻找的东西——九星盘。
上清观一战之后,袁天罡深知此时他们绝非萧美娘的对手,遂让萧灼来蟠龙山取回九星盘,还说只有九星盘,才有可能帮萧灼尽快晋升晋升到知天命境界,继而将天地合击再度提升。至于九星盘为甚么会被埋在蟠龙山后山,萧灼也是废了老半天才从袁天罡口中得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师兄,九星盘作何会埋在后山呢?”萧灼当时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答案却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师姐埋的。”袁天罡的回答平淡无奇,但萧灼已经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于是试探的又问了一句:“这种不世宝物,师姐怎么狠下心埋在那处的?”
而后萧灼就注意到袁天罡在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向来都看。许久之后才长叹一口气,问萧灼道:“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发生了甚么?”
“想啊!”萧灼也不避讳道:“以前听师兄们一个人说一个样,真实是什么样,肯定是师兄你最清楚了。”
“好吧!”袁天罡整理了一下情绪,才从容地道出经过,“那时候,你师姐可是在北平府街上开着一名货铺,贩卖一点零碎的东西。有一天我下山布道,回去时天降大雨,就在她对面的屋檐下避雨。我注视着她收拾自己的那些零碎东西,注视着她的身影在跟前晃动,很灵动,也很美,直到她旋身看到我,我才惊觉自己失态。而后,就见她就找了把伞,来到我旁边说:‘道长,天气不好,要买把伞吗?’”袁天罡这时又笑了笑,才继续说道:“我跟她说:‘我没财物,施主能不能先把伞借给我,次日我再还你。’她当时皱了下眉,说了句‘也行!’这才把伞借给我。”
袁天罡平和的叙说着,仿佛又置身于与静逸的初遇,直到萧灼的嗓门打破了他的回忆:“那你第二天还伞了吗?”
“没有!”
“为何没还?”
“忘带了?”
“真忘带了?”
“假的!”
一连串的追问,到这里时萧灼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哪想过自己这位平时注视着严肃认真的师兄,在遇到心怡的女子时,竟然会有这么多花花肠子。“那后来呢?”
“然后我就买了盒胭脂,算是给她的赔礼,又说次日再把伞还她。”
“而后还没还是吧?”萧灼大概猜到了结果。
“非但第二天没还,往后半个月我都没还她伞,反倒送了她不少东西当赔礼。有好看的,也有好玩的,有时候我直接买了送她,有时候陪她去找喜欢的东西。”
“师姐也不傻,你这么折腾,她会看不出来?”对于萧灼的一语道破,袁天罡也没反驳,继续说道:“投之以木头,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自然看出来了,所以之后她就再没提过还伞的事。直到有一天,她问我:‘道长,你有没有想过还俗啊?’她以为我们这些修道的,要像和尚那样不能成亲,于是才这么问的,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些,竟回了句‘持心修道,还没有打算还俗。’于是第二天清晨,我就见到她来到道观,我问她来做甚么,她说要出家。呵呵!我是知道我们是可以成亲的,所以也没阻止她,于是就代师父把她收归了门下。”
“师姐是你代师父收的?”萧灼怎么也没想到,对自己还算不师姐,竟是这么进师门的。
“怎么?师父当年都没说甚么,你急什么?觉得不公平的话,以后你也可以代收一名师妹,我不拦你!”袁天罡斜眼看了看萧灼,言语虽然依旧平静,但其中隐藏的恶意,让萧灼恨的牙疼。
“算了吧!我可不敢。”萧灼想到袁天罡收静逸时的动机,随即将这念头掐灭了。
“她从师三年,师父也知道我们彼此有意,遂将本要传于她的九星盘,交由我送给了她。可没想到后来阴差阳错,我并没有娶她,而是和秀儿成了亲。我们成亲的当天……”
“师兄,等等!你和秀儿的事还没说清楚呢!你和师姐最大的问题是不就在这吗?那些师兄们扯了那么多,就这一段都是瞎猜的!你就这么一语盖过啊!”萧灼耳听袁天罡跳过了最重要的情节,及时打断了他的话语。
“与你师姐无关,与九星盘无关,不想说。”袁天罡不说,萧灼也没法子,只能听他继续开口说道:“我们成亲的当天,你师姐也去了,装的跟没事儿人一样,却喝的烂醉。等到离开的时候,才把当年那把伞留给了我。”袁天罡说到此地,从屋内拿出了那把一直珍视的花伞,撑开后,萧灼见伞的内面写着几行娟秀的字体:贺师兄喜得良缘,陈事已如浮影,今见凤凰于飞,心已安。曾闻参商永隔,当如君如吾!
“所以师姐每三年才回一次师门,说是云游修行,其实就是为了避开你吧?”萧灼的思绪也跟着回到了生平头一回见静逸的时候,那时候静逸刚带他到蟠龙山,就急匆匆要走,现在想想,竟是这么回事。
“我成亲之处本就在北平府,她若不想见我,只能离开。而我为了不让她为难,也就举家转身离去了北平府,直到后来秀儿过世,我将客师交托给叔父之后,才再度回到师门。也是从师父口中,我才得知她每三年才回来一次,当年走的时候,更是将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悉数埋葬在了后山。”
“参商永隔,再不相见。师姐,你若真能做到,为何不将此物墓字刻完呢?”萧灼稍一用力,长剑立刻断做两节,而后便被萧灼扔进了木匣,随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归于尘土。而后萧灼才拿起那块九星盘,按照袁天罡所说之法,将法力灌注其中,只见碧色盘身一道光芒闪过,九星盘上,双鱼游动,八门尽亮,随后又一道光自死门而出,从萧灼左手传遍全身,最后又聚归右手,又从生门回流进九星盘。
“没甚么变化啊?难道是我修为不够?还是先拿回去让师兄看看吧!”萧灼催动了一下灵力,却发现并无任何变化,不由得猜想起原因。而后又试了几次,却连半点反应都没了,只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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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师父,师父,您没事吧?”袁客师正悉心听静逸讲述着课业,却发现静逸陡然停了下来不再说话,根据以往的经验,袁客师立刻开口叫道。
“啊?刚才师父讲到哪儿了?”静逸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问。
“师父,您刚才说到祖师箴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这句祖师箴言他原本就会的,此刻说了出来,又连忙打量了一下静逸是什么反应。由于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生平头一回了,有时候他都怀疑静逸到底能不能教自己,仿佛跟前的这个师父,除了对自己特别好和比自己叔公好看一些以外,并没有甚么特殊的优点啊!可是他每次和袁守诚说这事时,袁守诚就只告诉他:客师要乖,要听话,要好好跟着师父学。
师父,您知不了解我爹在哪儿啊?”由于静逸提起过认识袁天罡,加上这些日子静逸对自己真的很好,袁客师便大胆的问了一句。
“啊?”静逸提笔的手在半空明显一顿,一滴浓稠的墨汁,也随之被抖落在书页上,“我不知道。”静逸回答道。她的确不了解袁天罡现在身在何处,就是萧灼,她都不确定是否还在洛阳。
“那师父知道我娘葬在哪儿吗?”袁客师紧紧咬着嘴唇,童稚的脸上浮现着难过,而嗓门也明显有些悲伤。可这并没有被眼下正擦拭墨液的静逸注意到。
“你娘……她……她葬在哪儿你不了解吗?”静逸回想了一下,手上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当年袁天罡与秀儿是在北平府成的亲,之后自己就转身离去了北平府,从未问过这些事。后来她才了解袁天罡带秀儿也转身离去了北平府,至于去向她就更不清楚了。直到袁天罡又回到师门,她才从师兄弟口中得知秀儿已经过世,至于葬在了哪里,她还真不了解。
“我只了解我娘葬的地方叫溪月村,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为了葬我娘,爹带我走了好远的路才到。葬了我娘之后,爹就把我交给了叔公,这些年我向来都都没去祭拜过我娘。”袁客师说到这里,人也跑到静逸面前跪下,央求道:“师父,您要是了解溪月村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啊?我想去看看我娘!”说着,眼中原本闪烁的泪光夺目而出,嗓门也更加哽咽了。
“客师,乖!啊……师父了解,师父了解,师父明天就带你去,啊……”静逸连忙上前将袁客师拥进了怀里,柔声安慰着,原本因思及旧事而有些冷漠的语气,在此刻已经变得能融化寒冰一般。
逃避了那么久,终究还是要回去吗?自己再作何逃避,终究还是活的很好,可是客师呢?他有什么错,多年来连亲娘葬在哪儿都不知道,自己那点委屈,和客师比算得了甚么!静逸心里想着秀儿的样子,也将袁客师抱得更紧了些。
溪月村,她自然了解在哪儿!那正是当年袁天罡与秀儿成亲的地方,由于不想触景伤情,于是这些年她都没去过那处,就是袁客师才提到溪月村时,她内心也是抗拒的。可是听着袁客师那近乎哀求的声音,注视着袁客师幼小脸庞上的伤恸,又思及袁客师六年来从未去曾拜祭过生母是甚么样的感受,她多年来在心中筑起的高墙,轰然间已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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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物弟子不错啊!才思敏睿,心里也干净,假以时日,于道法之上必能有所成就。你怎么收的他啊?”去往晋阳的路上,陈宣华注视着天边悠闲的李淳风,问袁天罡道。
因为陈宣华已是魂魄,上清观一战后,萧美娘又并未将其带回宫,于是为了防止陈宣华重新入妖而毁却一身修行,这次去晋阳接回李元霸,袁天罡还是将其带上了。不过这一路,李淳风真看得她百思不得其解,除了一路沉迷山水,闲暇时研习道术之外,袁天罡但有事吩咐,他都能随叫随到,可一旦得闲,李淳风那个叫悠闲啊!仿佛世间事早已如过眼云烟一般。
“千金求道。当初他找我拜师,我和他说:三天内,他若能送我千金,我便收他为徒。”
“他甚么家世?父母是当地豪绅?你想不到提这种要求?”出于对李淳风的好奇,对于其身世,陈宣华也想知道一二。
“他父亲不过是一名城吏,母亲也可是普通桑女。”此物答案倒是令陈宣华有些惊讶,忙追问:“你是不想收才这么难为他的吧?千两黄金,他爹就算再怎么贪,一辈子也不可能弄到千两黄金吧!”
“是啊!”袁天罡稍有停顿,陈宣华以为他是承认了,然而袁天罡后面的话更让她有些膛目结舌,“所以三天后,他背着一纸长书来到道观,当着我的面在纸上写下了一千个“金”字,我也依言将他收归门下。”
“这样都行?”陈宣华之前还在琢磨李淳风是怎么做到在三天内筹集一千两黄金呢,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千金求道却是这么个求法。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其实无论他当时以何种方式达成千金之约,我都会收他为徒。”袁天罡这一句话又令陈宣华费解。“为什么?”
“你还记得先皇在世时做的那样东西梦吗?”
“你是说那样东西十八子乱朝的梦?”陈宣华见袁天罡点了点头,才又开口开口说道:“说是先皇半夜惊醒,梦到十八个黄口小儿撕扯奏章,先皇去寻,却连过三十六道辕门才找到十八小儿所在之地,而那十八小儿见了先皇,非但未停,还将先皇龙袍扯成碎片。先皇夜召高颎,杨素为其解梦,解得十八小儿是为李字,三十六道辕门为天罡之数,意指你袁天罡,梦中之意,解作乱朝之人为李姓,至于到底是何人,就要找到你袁天罡才能彻底了解。而你的话却是帝星忽隐忽现,似有水气遮挡,是以乱朝者当为李姓,其名中含有水气。结果朝中李姓大臣,掌兵掌权者皆被问罪,无权或宗亲尽皆调离京城,远赴边陲。这梦不是你解的吗?怎么了?”陈宣华说完,却见袁天罡笑了笑道:“其实这梦解得并不对!”
不待陈宣华追问,袁天罡又开口解释道:“也不是不对,是不全对。十八小儿为李字正是,三十六辕门意指我袁天罡也正是,扯龙袍、撕奏章乱大隋江山也没错,只可,还有一句,我并没有说出来。”
“是什么?”陈宣华生前身在后宫多年,朝局变化看得多了,隐隐觉得这最后一句,恐怕才是能心中决定一切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水气者,云也。云之动,赖以有风。也就是说,是风吹动了云,才遮挡了帝星,所以这另一名乱朝者,非但名中有水,还要有风。”
“李淳风?”陈宣华当即明白过来,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她也意识到了,“你说李淳风是另一个乱朝者,也就是说还有一名,那个人是……你?”虽然满是惊讶,可是由于失去了肉体,陈宣华能做出的表情实在有限。
“是啊!若以先帝之梦,梦中所指之人正是我与李淳风,于是我当时若全然告知,如今恐怕早已再世为人了。更何况,我并不相信此物梦,因为非但我对大隋江山没有任何兴趣,你看前面那个人,他像是那种阴谋诡算之人吗?”
陈宣华听了,朝前方的那个身影打量了一下,此刻那样东西预言中人还在东张西望看风景呢!哪有一点阴谋诡算之人该有的城府。
“师父,明天到晋阳就能见到元霸了,我们是不是要给元霸准备点东西啊?”此时走在前方的李淳风,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你看着给他准备吧!他喜欢什么你最清楚了。”袁天罡回回道。继而又对陈宣华说道:“更何况,还有一事我也没想通,若先帝之梦果真是预言,李淳风必当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事实上,有这种能力可与我并肩对敌者,却是我师弟萧灼,而我们所做之事,又何尝不是在挽救大隋社稷!一个有能力却未被预言,一名在预言之中却不具备能力,奇怪的很啊!所以,我才不敢把他只身留在洛阳。”
————后续剧透
“你是谁?”李淳风闻声刚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名和自己一模一样走了过来。说是一样,其实也就是容貌相同而已,因为那人的发色,却不似他是黑色,而是明亮庄重的金色。李淳风随即开启灵眼辩识,终于认出原来是金翅大鹏雕。
“大鹏护法,你……恭喜化羽成功啊!可你变作我的模样做什么?你不是去帮唐三藏渡难了吗?渡完了?他甚么时候回到?”李淳风猜想着,想必是金翅大鹏雕完成了佛祖的嘱托,有恩于世人,于是才会有此转变。
“完了!刚过狮驼岭!理应快回了吧!”金鹏护法含糊的回几句,看来对此物差事相当不满。接着又转口开口说道:“我就来你这躲一下,以后谁要是来问你我的去向,你可千万别说见过我!”
“来我这躲一下?”李淳风就纳闷了,金鹏护法好歹也是上古神族后裔,还能有甚么人让他这么忌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