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滴翠亭】

阳光从树后透过来，将花簇照耀地更加金灿，远远望去简直美得让人心醉。

这倒有点像北静王看到自己时，猛地冒出漫天金光的模样。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黛玉缓缓抚上手腕间的念珠，心上有些触动。

这样一个人，会将自己随口的一句话都会放在心上，将所有的温柔都留给自己。

这份感情太过热烈和真挚。

“嘎嘎——”的嗓门响起，鹦鹉扑腾着翅膀绕着树飞了一圈，时不时摇头咂舌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看到鹦鹉，黛玉倒是想起前些日子北静王头上说的诗词。

她让侍女们到一旁候着，而后招了招手，将鹦鹉唤到自己旁边。

鹦鹉兴冲冲地飞了来，又撒娇似的蹭蹭黛玉手心。

黛玉点了点它额头，笑着低声问了一句：“之前的诗词是什么？”

鹦鹉闻言僵硬了瞬间，它瞧瞧黛玉，又瞧瞧后面的树，难得犹豫了会。

半饷，它陡然嘎嘎两声，将两只黑呦呦的眼睛一翻、摆出一副痴痴呆呆、极力装作自己听不懂的样子。

“小骗子。”

黛玉简直要被它气笑了。普通的鹦鹉又作何会作出痴呆这个表情，还装得如此惟妙惟俏。

“你看，西域上贡的瓜子早已到我们手里了。”

黛玉面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只轻缓地揪揪它的羽毛，又放轻声音诱哄道：“这事就你知我知。”

鹦鹉被黛玉难得柔美的笑晃了晃眼，下一刻它毫不犹豫张嘴就来：“啊~玉儿！你是天上仙子下凡尘！”

刚听到第一句话，黛玉就愣了一下。她难得有些心虚地左看看、右看看，摆摆手示意鹦鹉低声些。

鹦鹉支着腿蹦跶两下，又挺了挺胸膛骄傲继续道：“你是水里的月亮！镜子里的花！”

听到此地，黛玉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从小学诗到现在，还是生平头一回听到这等……直白的词。

鹦鹉嘎了一声，压低眉毛，露出一名委屈的小表情。

黛玉含笑将鹦鹉好好搓揉了一顿。也是为难它记下这些了。

许是日有所思，黛玉当天倒是做了个新奇的梦。

梦中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在外一向冷淡矜贵的北静王，正有些挫败倚在高座上。

地上堆满了白色废纸，他的指尖也被墨水染黑，这时北静王正叼着笔头，纠结万分又小心翼翼地写下两个字：“玉儿”。

下笔的时候，他的耳根就悄无声息染上了一丝薄红。等到字成，北静王盯着看了半饷，面色居然也渐渐地红了起来。

黛玉真是有些好奇，可是两个字，作何就能把脸红成这样？

她想起之前和北静王对视一瞬，对方也是立刻破碎了冷淡的面色，直接就红了脸的模样，一时弯了弯眉眼。

而后北静王就将笔一丢，仰头靠在高座里，把有些发烫的脸埋在手心。

等他将手拿下来额时候，连脸上都挂着两道墨痕，倒是将那俊朗的面容染上几分稚气。

黛玉从梦中醒来时，心中还带着温暖笑意。

她望着帐顶又回想了一下诗词，默默决定要是有机会，就送北静王一本诗经好了。

相较于黛玉的好心情，这几天荣国府气氛则是有些僵硬。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人人都在私下惶恐猜测：娘娘究竟是作何了？明明是新晋的贤德妃，为何会没出现在省亲名单上？

圣上只略点了几人开恩罢了，并不是所有椒房贵人都能省亲。

还是贾老太君沉得住气，她派人回了一趟史家，这才拐着弯打听清楚。

将事情说开后，众人这才稍稍镇定下来。至少在明面上做到了平静。

不过一个冰冷的认知还是在贾府中流淌着：贤德妃并非圣宠在眷。

而贾老太君派往母族打听消息的人回到时，顺带将史湘云带了来。

等到晚省，黛玉才入贾母的前院，就听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哄笑。

她进去的时候，就见一个穿着窄袖短袄的俊俏小生。头配额子、蜂腰猿背，瞧着自带一股英气。

那人见到黛玉就是一笑，又潇洒拱手做了个见礼赞叹：“府上何时来的这等美人，我竟从未见过。”

这嗓门听起来倒是个娇俏的小姐。

黛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宝钗就先一步拍拍她含笑道：“这就是林姑娘了。”

然后她便为黛玉介绍起对方来：史家的小姐，史湘云。

说完宝钗又点了点黛玉打趣道：“林姑娘可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不像你这样大大咧咧的。你可得详细，没得冒犯了。”

湘云一听这话，面色就直接放了下来。她冷笑了一声：“这话我可不爱听了。什么正经不正经，世上那么多富贵人家，哪怕是王孙皇子呢，也没这般讲究！”

“你呀，就是心太直口太快了。我何曾说甚么了？就这样一堆话，没得让人恼。”宝钗连忙笑着摆摆手，只做告饶的模样，也不再接话了。

这何止是心直口快。黛玉无意牵扯进去，只由着她们自说自话，自己向贾母行礼问候。

贾老太君瞥了宝钗一眼，只连着招呼黛玉含笑道：“玉儿到我这边来，不跟她们毛躁。”

说着就要拉黛玉坐在自己身边，那可是彰显宠爱的位置。

“不过是玩笑儿，自然不放在心上。”黛玉只笑着接了一句，依着贾母的心思往上坐。

没联想到史湘云听到这话，倒是又爽朗笑了起来，直言接了一句：“林姐姐说的好，我看林姐姐也不是那等穷酸的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而她头上，正顶着愉悦的浅红色字体：『合我心意』

这人真是性情豪爽。黛玉一眼看出她的性子，难得叹了一句。

不过这般处起来也挺累的。

宝钗听了，又笑着逗了一句：“湘云妹妹是和我一道住呢，还是要去看看你林姐姐的屋子？那可是谁都比不上的。”

史湘云完全没有解读出话中话，只直接正色回了一句：“怎么，难道宝姐姐嫌了我不成？那可就直说，我不去打扰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宝钗扶着茶杯的手顿了下。

她面上只是笑，又点了点湘云，一派坦荡地叹了口气：“说你无心，你又有心。既然有心，你这嘴可太快了些。”

史湘云见此，也只笑着饶饶自己头发，并不接茬。

贾老太君先是渐渐地品茶由着她们闹，直到现在才开口接了一句：“你的院子我早就备下了，何必到处挤来挤去的。”

“还是老祖宗疼我。”史湘云又乐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黛玉更加确定，自己还是喜欢沉稳些的性子。

想道这里时，她脑海中突然闪过北静王冷下脸时，气场震慑众人的模样。

而下一瞬，她又记起北静王一出现就伴随的漫天金光。

一时间黛玉微微含笑摇头，倒是不好把握他是算沉稳，还是算活泼了。

当史湘云大大方方问着宝玉怎么还没来的时候，外头丫鬟正好传报宝二爷到。

而宝玉一进来，两眼便只看得到黛玉，脚步不停就上前便亲密问候着。满口是林妹妹今儿来的可早、最近身子如何等语。

史湘云扯开袖子站在一旁，抿抿唇看着宝玉笑了起来：“我才多久没来，二哥哥难道不认识了不成？”

“云妹妹？”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宝玉回头就笑了一声，又是赞道：“你这身甚是精巧。”

这一句话就让湘云喜上眉梢。

她晃动着衣摆，热切和宝玉交谈起来。两人手舞足蹈，笑得越发肆意。

宝钗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看宝玉被湘云绊住了手脚，一时只顾着和她玩闹。

从进来后想不到就没和自己打过一声招呼。

她稍稍低头，感受着脖颈间金项圈的沉重和凉意。

等晚省过后，为庆祝湘云到来，她们一行七个人都往园子里逛去。

湘云依旧和宝玉叽叽喳喳个没完，而宝玉又时不时看一眼黛玉。

这时日头已下山，三春处在一块走着，间或聊几句。

黛玉走得慢了些。这会尽管日落，但她还是觉着脚下热气犹存，一时倒是出了些薄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宝玉细心瞧着了，他也不声张，只指着那个四处环水的亭子含笑道：“走这么久，就这儿吧。注视着清亮，也免得累了。”

“就这几步路，是怕谁累着啊。”

湘云笑着调侃了一句，不等人回答，就先往亭子迈去。

那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位在池中水之上。四面是间隔转的纸糊，又有朱碧色的横柱，看着倒是大气。

而亭子正上方还有一名牌匾，写着三个大字：滴翠亭。

-2-

这名和碧翠阁相近，两个地方离得也近。黛玉从亭子窗户远远望去，倒是能看到自己的阁楼。

也能看见那棵重新泛发生机的黄金风铃树。

“那是甚么？”史湘云提高声调有些惊异囔道。她手往前向来都指，果然就直直指向风铃树的方向。

透过水一望，那风铃树上的金色花簇更是璀璨，又泛着金光闪闪，就像一朵金色的云，分外夺人视线。

“那是林妹妹院外的树，本来掉完叶子的了。”宝玉倒是对碧翠阁周围的一切很是熟悉。

他在黛玉关门告病的日子里，没少在阁外转悠叹气。

黛玉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回答。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北静王就将那棵树重新装扮了。

她只点到即止地回了句：“我爱那树郁郁葱葱的模样。”

“那可是太神奇了！”湘云上前几步远远望着那树，一时间只是出神，又喃喃赞道：“林姐姐府上的人也很神奇。”

那可不是自己府上的。黛玉对此是只是微微一笑。

宝钗听得对话，下意识紧了紧手心。她想起来自己先前教诲过黛玉，说树是不可能重新开花、逆转时光原是荒诞等话。

而现在这情景，倒是隐约打了自己的脸。

林家究竟有多少手段财富，才能让嫡女活得这般随心肆意？

她瞟了云淡风轻的黛玉一眼，胸口隐约起了羡慕和一丝酸涩。

宝钗想起自己那样东西只知道无法无天玩耍、甚至害自己丢掉入宫名额的哥哥，一时间上前几步用手扶住横柱，免得自己站不稳。

见湘云还在笑着囔囔神奇，宝钗顺势坐了下来。她抚了下自己心胸，忍不住撑起一个含笑道：“这就神奇了？林妹妹还有个通人性的鹦鹉，那才是奇特呢。”

黛玉闻言稍稍挑起眉梢，若有所思看了宝钗一眼。自己的鹦鹉可没作何出去，这样都能被了解？

“鹦鹉会说话不稀奇，通人性可是骗人的罢了。”

湘云豪迈地一摆手，指着黛玉大笑起来：“林姐姐看着通透，难道不知鹦鹉学舌，还真信了不成？”

“归根结底也是畜生，真相信可就是蠢了。”

湘云正说到兴头上，就感觉到宝玉悄悄拉了下自己的衣角，又看他面色焦急了些，一时有些没趣。

她冷嗤一声，又撇撇嘴，大刺刺继续道：“要是我有甚么说错的地方，林姐姐只当我还小，别和我计较了。”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黛玉微微一笑，并不接她的话茬，只向前靠近窗户。她远远眺望了下风铃树，半饷挥了挥手。

旋即一只红毛绿头的鹦鹉就拍打着翅膀，从黄金树那儿越水冲了过来。

“嘎嘎——”鹦鹉绕着黛玉飞了两圈，亲昵地蹭了蹭她，还将嘴里衔着的一朵黄金花小心翼翼的放在窗沿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埃！还真飞来了！这是个甚么东西？”湘云一时震惊，上前就想抓那鹦鹉。

而鹦鹉灵活地一旋身就避开她的手，嘴里只叫到：“你才是东西！你才是东西！”

湘云一手落空，又听得它的嗓门，心中一面惊奇又一面恼羞，有些涨红脸隔空点点：“林姐姐，这你还不好好管管！”

而鹦鹉立刻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等黛玉说话，它就再度偏偏头，摆出一副委屈道歉的小模样，嗓门洪亮继续道：“你不是东西，你不是东西。”

宝玉三春等撑不住笑了起来，只觉着这鹦鹉分外灵活，倒没将它的话放在心上，一时又笑着宽慰湘云。

黛玉轻柔地顺了瞬鹦鹉羽毛，对着湘云笑道：“它还小呢，别和它计较了。”

湘云听着这才自己说过的话，被原封不动地还回到，顿时一口气就是梗在喉口，差点咽不下去。

自己说的时候还没觉着作何样，怎么现在听起来竟这般膈应。

鹦鹉亲昵地蹭着黛玉，瞥了眼憋不出话的湘云后，又嘎嘎嘎笑了起来。

这会儿她们就在亭子里略坐了坐，等到天色要晚些，大家才各自回屋。

黛玉当天多走了会路，等歇下来的时候，才察觉腿上有些酸疼，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今晚是久违的预知梦。

黛玉望着面前的滴翠亭，一时有些恍惚。这不是自己白天才来过的亭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又看此时窗沿上的黄金花还没被清扫去，就知道这梦是次日的场景。

然后是亭子窗前从里推来，宝钗面色稍变的模样。

黛玉正瞧着周围景致有些无趣，就看到宝钗扑着玉色的蝴蝶过了来，而后停在亭子外面侧耳倾听。

这时黛玉清楚的看到宝钗头顶上，飞快冒出若干个大字：

『今儿我听了她的短，若是她日后人急造反，我岂不是没趣。』

宝钗面色很快变得如常，她也不慌，只故意放重脚步，笑着叫了声：“林妹妹，我看你往哪里藏！”

一朝金蝉脱壳，成功将偷听的名声推到了自己身上。

还像是不够似的，宝钗又故意寻了一圈，嘴里自语含笑道：“一定是又钻在山洞里去了。遇到蛇，咬一口也罢了。”

说完，她就窃笑着扬长而去，只留下懵在原地的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丫鬟着急起来，“平日里只想着林姑娘是个好的，没联想到想不到也会偷听！倘若走漏风吟，这可怎么办？”

而另一名丫鬟只是沉默，黛玉可注意到她头上冒出一个个的：『怎么办怎么办作何办』

这一连串的『作何办』越来越大、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淡紫色变成了深切地的靛紫。

最后，一连串不详的深黑色字体跳了出来：『少不得要先下手为强！』

而不天边，宝钗身影轻快，头上湛蓝色的字正轻松地跳跃：

『林妹妹在老太君那儿最受宠，谁又敢去招惹她呢？反正没人敢去对证。』

『可是借用一下她名声罢了，不碍事的。』

黛玉在床上睁开眼睛。她注视着帐顶上的蝙蝠图案，躺了好一会，都没能平息下心情。

她将念珠执起，深深呼吸了下，心中一时无法接受。

宝钗推脱罪名的时候简直太过熟练。

明明她也联想到了“日后要是人急造反，岂不是没趣”。

而难道就由于自己受宠、由于觉着自己不会被问责，就可以随意污蔑？就是给她背黑锅的道具？

世间哪有这般逻辑。黛玉想起她那副坦然的模样，一时气极反笑，连心胸都有些闷疼。

那推到自己身上，怎么就变成“谁又敢去招惹她呢，不碍事的”？

黛玉渐渐地起身走到窗边，遥遥望了眼滴翠亭，又往下看看依旧繁花盛景的风铃木。

黄金树在晨曦里更显璀璨，金灿灿的光辉闪烁着。

黛玉将指尖扣在窗沿上，稍稍沉默了会，心里起了一名主意。

她对进来伺候的紫鹃轻声开口道：“一会起个帖子，递给史姑娘和三位姐妹。”

“就说我今儿约她们一道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