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狐狸】

他双掌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份调粮令，高高举过头顶。

“儿臣为平息兵变，情急之下，竟……竟伪造赵王皇叔手令，污蔑其私调府库粮草，意图谋反！以此为借口，斩杀八名校尉，强行弹压兵变！”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今兵变已平，儿臣罪孽深重，不敢隐瞒，特来向皇叔请死！”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跳。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秦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赵启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他盯着那份被秦川高举的文书，没有随即让太监去接，而是沉默了瞬间。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人的骨头都压碎。

终究，赵启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

“呈上来。”

大太监连忙躬身下阶，小心翼翼地从秦川手中接过文书，再恭恭敬敬地呈给赵启。

赵启展开文书，目光在那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亲王印鉴上扫过。

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要将每一名字都刻进眼里。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啪！”

一声脆响。

赵启手中的上好白瓷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茶水与瓷粉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怒意。

“混账东西！”

这一声怒斥，如同炸雷。

秦川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儿臣罪该万死！”

赵启却猛地将那份文书掷于地上，厉声道：“朕说的不是你！”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秦川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要将秦川的灵魂彻底看穿。

“你告诉朕，这上面的字迹，这上面的印鉴，你要如何伪造？”

秦川“茫然”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皇叔……这……这……”

“你无能？你识人不明？”赵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若无能，京营此刻已成叛军！你若识人不明，那八颗人头又从何而来？”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川扶了起来，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

“川儿，你做得很好。”

“可是……”

赵启话锋一转，嗓门陡然变得幽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太好了。”

好到，让他此物皇帝，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秦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赵启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背上的荆条取下，随手扔给太监。

“你的罪，不在于弹压兵变，也不在于杀了几个该死的丘八。”

赵启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调粮令上，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罪，在于发现此事后，未能第一时间为你的皇叔遮掩，反而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让我赵氏皇族……颜面扫地！”

“这，才是真正的大罪，你可心领神会？”

秦川的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明悟”与“后怕”，他双腿一软，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真正的五体投地。

“儿臣……愚钝！儿臣知错了！请皇叔降罪！”

看着重新跪下的秦川，赵启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是一名合格的、懂得分寸的臣子，该有的姿态。

“起来吧。”赵启旋身走回龙椅，这一次，他落座了。

一种截然不同的，君临天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赵珣骄纵无状，着即刻削去亲王爵位，圈禁于府，无诏不得外出。”

一道轻描淡写的旨意，便心中决定了一位亲王的命运。

“京营一事，你处置得当，有功无过。”

“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再监国了。”

听到这句话，秦川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要来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启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缓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朕给你个新差事。”

“金羽卫，乃朕之亲军，护卫宫禁，巡查京师。但近来，这支队伍里，似乎也混进了一点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朕命你为金羽卫指挥使，替朕……好好地梳理梳理这把刀。”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金羽卫指挥使！

那可是天子心腹中的心腹，是悬在满朝文武头顶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是何等的恩宠！

秦川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好一招釜底抽薪。】

金羽卫，听着风光，实则是个火坑。那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之地，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赵启这是要将他从“监国”这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上拿下来，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用最复杂的局面，困住他的手脚。

是捧杀，也是试探。

“儿臣……”秦川正要领命。

“别急着谢恩。”赵启却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朕听说，昨夜，城西的破庙，很热闹。”

轰！

秦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赵启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猛地抬头，转头看向龙椅上那样东西深不可测的男人。

“朕的一点老奴才，年纪大了，总喜欢念旧，想着一些不该想的前朝旧事。”

“川儿，你既为金羽卫指挥使，这第一件事……”

他的嗓门压得更低，带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寒意。

“就替朕去查查吧。”

“看看那些阴沟里的老鼠，都想让谁……坐上这张椅子！”

晨光熹微，为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金。

秦川一步步走出宫门，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副刺破皮肉的荆条从未存在过。

寒风灌入他略显单薄的常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觉着四肢百骸都燃烧着一股冰冷的火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老狐狸……】

【名为查案，实为投石问路。名为恩赏，实为驱虎吞狼。】

【金羽卫这把刀，既要替他斩断伸向龙椅的黑手，也要让满朝文武看看，我秦川会不会被这把刀……割伤了手。】

他很清楚，从他接过“金羽卫指挥使”这个烫手山芋的瞬间，他就从棋盘上的一颗重要棋子，变成了另一张棋盘上，皇帝亲手执子之人。

可执子之人，亦是随时可弃之子。

“世子！”

铁牛和陈霄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看到秦川安然无恙，只是衣衫上有些许干涸的血迹，两人皆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