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假乱真】

一觉醒来，已是早晨七点多钟了。要在平时，胡三元早已晨练回来了。

胡三元顾不上在家里吃早饭，就连忙骑车赶到镇科技站。他对这次的弄虚作假多少还是有些忧虑，这些瓜苗毕竟不是他们自己培育出来的，万一让省里领导看出点破绽，那不就砸了吗！他胡三元可不是那种善于投机取巧之人，但说他这几年稍微有点灵活心眼，也不至于到现在仍然是大头兵一个。胡三元在镇上工作了那么多年，除了正常的业务工作之外，还向来没单独到书记镇长的办公室里去过。这与有事没事就往领导工作间里钻的人相比，也太让领导心寒了吧。唉，过去的就让他永远过去吧，但愿能把今后的路走好，啥时候觉悟都算为时不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为确保当天迎检万无一失，他赶紧把体现着他们“无土栽培技术”的一百多个罐头瓶，一一查看了一遍。注意到每一个罐头瓶里的瓜苗尽管经过一夜时间却没倒旺，心里这才感觉到有点踏实。

胡三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注视着这些嫩绿的瓜苗，浮想联翩。生活上该有多少事情，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心想这些瓜苗从直观上看，还真看不出一点异常，除非事先了解，否则谁能联想到这是他们从大粪堆上拔来的呢。

联想到这，胡三元不得不由衷地佩服刘庆安的头脑确实灵活。

回到工作间，已经八点多了，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陆续来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胡三元还向来都没接到科技局的通知，就赶紧给县科技局打电话，询问省里的领导啥时候来。科技局的办公室李主任说，“刚想通知你们哩，省里的领导早已到了，只是先要在县科技局听听汇报、座谈座谈，而后再到仙山镇。不过时间不会太长，由于还要安排省里的领导再到仙云山国家森林公园看看，看完后直接在避暑山庄就餐。估计在仙山镇停留的时间最多也不超过半小时。”

搁下电话，胡三元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再加上前一天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没吃晚饭，现在早已饥肠辘轳了。

“还有没吃早饭的吗，今天我请大家喝羊肉汤。”胡三元出于礼貌，顺便邀请一下大家。

一听说胡站长要请喝羊肉汤，全站总共就五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没吃。”

“走，我请大家喝羊肉汤去。”胡三元心里明白，这里面有个别是真的没吃早饭，大部分是吃了的，可是他胡三元今天欣喜，别说请大家喝羊肉汤，就是请大家去吃山珍海味，也在所不辞。由于他早已从他的老同学那处，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途。

走在路上，胡三元注视着兴高采烈的几个同事，心里琢磨：你说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那些当领导的，就是整天吃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他还嫌没劲。咱们普通老百姓，就这小小的一顿羊肉汤也能让大伙高兴。咳，这就是什么环境养什么人，人家领导干部有权有势吃的是公款，吃得起，不吃白不吃。咱们穷老百姓吃的是自己的，能天天喝一顿羊肉汤也就不错了。人么，就得任命。说得好听一点，这也叫与时俱进。说不定下步给我提拔了，也得和他们一样，清晨跟着轮子转，正午围着桌子转，晚上搂着裙子转！谁不想那美味佳肴的诱惑，谁不想那裙袂飞扬的感觉，傻子才不想呢。

大家一人一碗羊肉汤两个烧饼，很快就吃完了。

回到站里，县里科技局的电话就打来了：“胡站长，省领导早已动身，让仙山镇做好迎接准备。”胡三元立即向书记、镇长作了汇报。

万书记指示，所有在家的镇领导必须参加迎接。

大家站在院子里从十点半一直等到十一半，省领导的车队才驶进仙山镇**大院。陪同省领导的有县长高全胜、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还有科协、科委、科技局等有关部门的负责人等，一共十辆轿车，再加上镇党委**的车辆，停得满满当当一院子。

省领导下了车，在高县长等人的陪同下，与镇上的党委班子成员逐一握手问好：“早就听说你们仙山镇的农业科技搞得不错，还搞出了一个瓜苗无土栽培项目，好哇，值得在全省推广。今天我们就是专程来参观学习的！”

“首长过讲了，能够得到首长亲临检查指导，这是我们大山镇的万分荣幸。”万国忠最是毕恭毕敬：“请领导到楼上客厅稍作休息，而后再请首长到科技站指导工作。”

省领导抬腕打量了一下手表，然后说：“时间关系，我看休息就不必了，咱们还是直接到科技园里实地参观参观吧。”

万国忠赶紧示意胡三元前边带路，将各位领导径直引进他们的实验大棚。

胡三元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汇报提纲，“各位领导，同志们：首先热烈欢迎省市县三级领导莅临我们仙山镇科技园区，检查指导工作。下面我把我们无土栽培实验情况向各位领导简要汇报一下......”

一听胡三元要开始正式书面汇报，省领导的秘书赶紧上前制止道：“领导下午还要赶回省城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在此地就不再单独听汇报了，你直接引导着领导随便看看就行了。”

胡三元一听说不要汇报，看看就行，心里不禁暗自欢喜。赶紧介绍说：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培育的黄瓜苗，这是西瓜苗，这是……”

电台、电视台的记者紧紧追随，荧光灯在不停地闪烁。争先恐后地、不厌其烦地，利用着不同角度、不同背景，记录着领导们的视察活动。

领导的时间是宝贵的，行程又总是安排得非常之紧。能够亲自来到仙山县已是很难得了，当天已经来到仙山镇，更何况能够实地视察农业科技推广站的无土栽培技术，更是难能可贵。作为领导，不管走到哪里，总不免要作些指示。所以当荧光灯的闪烁频率降下来的时候，省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这次来到仙山镇，我很欣喜，也很受鼓舞。我对仙山镇的农业科技推广工作十分满意！从仙山镇农业科技推广站，我看到了农业科技的发展希望，一个小小的镇级科技站，能够研究出无土栽培技术，实在难得。……”

在场的所有人都撑开双掌，用力拍着巴掌，仿佛拍打的响亮才是对省领导的最好报答。

前后不足二十分钟，领导们就顺利完成了视察大山镇的全数内容，而后直奔仙云山避暑山庄。

各级领导连同工作人员一共安排三桌，席地当然是最高标准。

省市领导们酒足饭饱地走了。车的后备箱里装着满满的仙山县人民的深情厚意地走了。

领导走了，而且对他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让压在胡三元心里的块石头，随着视察车队扬起尘埃的落定，一下子降落下来。一场惊心动魄游戏结束了，让他感到了一种异常地轻松，如释重负。

事实上，这种轻松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轻松。

胡三元心里比谁都明白，尽管这次视察领导没发现任何破绽，尽管领导们最终是满意而归，但毕竟纸包不住火，毕竟是自己用欺骗的手段猎取的此物结果。万一被领导们发现了真相，又该如何是好？一联想到这他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有点受到良心的责备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胡三元不心领神会上面的领导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呢？他突然联想到农村有句顺口溜叫“村骗乡，乡骗县，一骗骗到国务院”，原来并不觉着什么，如今想起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再想想周围的人和事，又有多少真实可言？是不是领导们注重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于是大家只要把一名满意的结果展现出来就行了，谁管你用什么方法和手段呢。这也许就是领导能力和工作能力的差别吧。怪不得有的人干甚么甚么不会，但却一直官运亨通。

胡三元注视着茶杯上冒出的热气，开始风起云涌，但转眼又散。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人生呀，真像这杯上的雾气啊，稍纵即逝。

为甚么像我这样虽有真才实学的人，但总是得不到提升。是我的能力不强吗？自然不是。不就是这几年我只顾埋头拉车没顾抬头看路了么？什么智商高情商低，不就是没想去拉关系、走门路、投机取巧么？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又有何难？现在的机会就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感到浑身的热血在沸腾。联想到此地，胡三元陡然像抽大烟的上了烟瘾似的，一时对当官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欲望。更何况越想越激动，越澎湃就越感觉坐立不安。

他立即拨通了老婆的移动电话：“喂，老婆，今晚早点回家做饭哦！吃完饭有事！”他想带着老婆一起到高县长那里去一趟。

“什么事？”他老婆问。

“别问了，好事。晚上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胡三元的心向来都保持在极度的亢奋状态。头一次让他感到了时间的漫长。他巴不得立刻就到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