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

那一年，橘洲大旱。

在此之前，洪水淹没橘洲已有半个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幸好鹭洲城离得近，他们的织梦者得皇权特许，可入梦向中书禀告紧急灾情。

遂在此物交通不便的年代，洪水才发，永安帝就已迅速派下使臣, 带着国库刚拨下的赈灾款，这才救下了城中百姓。

但洪水过后，易发瘟疫，赶上酷暑又接连大旱。

橘洲城周边民不聊生，四面八方的医师都受到梦马传召，前去支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也包括学有所成的小青和冯神医。

郑医师年纪太大了，且家中重外孙女刚巧病了, 便只好留在家里, 陪着孙女莹莹一起照看孩子。

冯神医已经快四十岁了，这些年由于在外科上独有建树，并出书三册，已被世间学医者尊为“天下师”了。

地位与郑医师等同。

但由于他恰巧是郑医师的孙女婿，因此，便又稍稍低调了一点。

如今他来带队，话少且冷漠，尤其会精打细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才使得大伙能够一直坚持下来。

小青作为郑医师和冯神医二人的弟子，虽天资一般，可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基本功，早已让他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他们硬生生救下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毕竟, 能心无旁骛的坚持钻研学习那么多年，不管是郑医师还是冯神医，入目的是了这一个。

可洪水终将退去，瘟疫也能得到解决。

但……后续的干旱可怎么办呢？

干旱持续的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心生绝望。

橘洲原先是多么富饶的一片地方！

粮食丰产, 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可偏偏大旱持续了一年，整个城池见不到一片绿叶。

雨水迟迟不来，便是求助国师，对方也只黯然叹息，言说并无雨云。

永安帝叹息许久，已经决定斥巨资，着令橘洲百姓迁城了。

可这么一来，人心惶惶啊！

最近这些年，许多人又陆续回乡，这才又重新兴建城市，稳定生活。

上一次因灵潮，数个城空置，数万人前往帝都，民生凋敝，许多年才恢复过来。

可好不容易世道才安定下来，如今又有一座城池的百姓要背井离乡……这对于身家性命皆在这片土地的人们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洪水瘟疫干旱叠加，他们的身体状态, 也根本不支持长途迁徙了。

可除此之外, 也无别的办法了。

……

小青拖着疲惫的双脚回到搭建的帐中。

今日又是忙碌的一天，冯神医也是。

他嘴唇干裂，面色憔悴，还在努力的撰写着此次看病的各种药方和经验。

此地因过度缺水，土地死亡，人人都有程度不一的干渴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每日都有新的死亡人数，对于医者而言，每一天的努力，都是对他们内心的一种鞭挞。

麻木的救人，救人，再救人。

可救得了人，救不了命。

小青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整個人都坚持不住了。

他晃了晃身子，虚弱的说道：“师傅，我睡一会儿。”

冯神医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腰背也累得佝偻了。

直到小青一头栽倒在床上，冯神医这才回过神来。

上前查看时，却见徒弟的帽子底下，有甚么东西正在滚动。

他下意识的一把拽掉了头巾，却见头发丛中，原先小小的一颗青色果实，此刻竟陡然开始迅速长大，而后变红，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那红色是如此动人，又是如此的润泽，仿佛只要咬一口，鲜嫩的汁水就会冲进口腔，滋润着干渴疲惫的人。

冯神医只恨不得立刻拿下来研究研究，但徒儿昏睡不醒，梦中也在皱着眉头，他只能压下心思，赶紧从壶中倒出带着些许泥土的半杯茶水，小心的送入了小青口中。

而此刻，小青却在梦中看到，有无数的光点从整个橘洲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当初陡然开花一样。

“这是……”

是他这么多年来，活人性命的功德。

他的果子，只有依靠足够的功德，才能够彻底成熟。

梦中，他捧着那只红沉甸甸的红色果子，耳畔却有人说话：

“你此生只有这一枚特殊果子，其余的都只能强健身体。”

“这是一颗功德果，你想要的一切，它能都能够给你。”

“人人追求的长生，梦寐以求的财富，高高在上的权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要你心中所想，果实就会有那样的力道——这是对你所做功德的馈赠。”

长生？

小青瞬间动摇了。

他如今还年少，对寿命并无太多执念，可郑医师今年却已经老去了。

包括冯神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倘若有长生的果子……

红色的果子在手中，越发的沉甸甸，小青咬了咬牙，正待说些什么，却又从那金色的光点中，注意到了趴在干涸土脚下的年幼女孩。

对方嘴唇干裂发白，面色枯黄，身躯瘦小，此刻正认认真真的跪在一处石缝中，伸出舌尖，努力舔着带着湿润感的泥巴。

小青心中一酸。

他这辈子，其实没有吃过多少苦。

幼时被家人所卖，但自己并不依稀记得了。

后来跟着朱医师，朱医师对他不好，可他那时候懵懵懂懂，并不知事，也无所谓痛苦。

再后来遇到了姐姐，尽管总是逗弄他，可当他不舒服时，对方无论怎样也没有将他抛下。

再之后，还为自己安排了两位师傅，以求自己一辈子不用发愁……

而两位师傅，也是真心实意对自己。

这世间的苦，小青都尝过，可如他一样不觉着苦的，却少之又少。

他甚至满足的想：世间如自己这般幸运者，又有几人呢？

小青捧着果子，沉默良久，突然问着内心的那样东西声音：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你能化作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吗？将橘洲的旷野重新唤醒。”

他还记得当年城外有十分漂亮的橘林，空气中都是橘子的酸香。

“你想好了吗？”那样东西声音又一次问。

“长生，财富，权势。哪一名不比河流重要？”

小青不知为何淌下泪来。

“长生，财富，权势……又有哪一名，能叫这一座城的人都活命呢。”

……

冯神医盯着那红嘟嘟的果子，却见那果子陡然化作一阵红光，冲天而起，而后如流星一般，“轰隆”一声，砸在了城外的土地上。

没过多久，只听着一声汹涌的浪涛，伴随着城中百姓澎湃且不敢置信的嚎啕大哭声：

“河！”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是一条河！”

“我们有水了，有水了！”

“有水了——”

冯神医霍然转头，只见小青的发丛中，一朵白色的小花重新迅速的盛放又枯萎。

而后，那青绿色的果子如往常一般重新接上了枝头。

无数金色的灿烂光点，肉眼可见的汹涌而来，而后尽数透入了他的身体。

睡梦中，小青的脉搏变得强健有力，此生他都不会被病痛所扰了。

而他也在此时醒了过来。

冯神医正打算问些甚么，却见小青失落的摸了摸头顶的果子，对冯神医叹口气：

“师傅，我刚梦到我的果子说他仅此一个，但变成了一条河，欣喜的醒过来了——没想到是梦啊。”

冯神医的眼圈红了。

好半天，他爱怜的轻拍小青的头。

“乖孩子，美梦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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