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喜欢你”】

饶是闻湛再有防备，也没有料到一个和尚能看穿他的秘密。

他背脊冒出一阵冷汗，面对陆云初的目光，他垂下头，不发一言。这是他能想到既不撒谎，又能躲避追问的唯一办法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云初才不吃他这一套，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来：“你是默认了吗？”

闻湛即使抬起头来，眸子还斜着看侧面。所谓垂死挣扎，不过如此。

陆云初不需要他点头就知道了答案。

“我明白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心领神会什么了？

闻湛心里有点慌，他太惊恐陆云初发现这些以后，她不会再用以前那样的目光看待他了。

他陡然把目光挪回来，见陆云初垂眸思考，紧紧皱着眉头的样子，慌得冷汗直冒。

他连忙凑过去，亲了亲她的眉头。

陆云初抬头，疑惑地问：“你做什——”

他堵住了她的唇。

陆云初傻了。

她转瞬间就明白了闻湛的想法，他虔诚地吻着她，力道很轻很柔，却极尽讨好，硬是吻出了缠绵的味道，不让她得以喘息。

她压制住乱跳的心，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在想甚么？以为这样就会迷惑住她，让她转移走注意力，不再深究了吗？

事实正是如此。

闻湛作为一名新手，惶恐情况下，又忘了换气，他自己力场不匀，还不放开她，试图剥夺走她的气息，让她不要再想了。

陆云初配合地回应他，而后一点点凑近，往他肩膀上一推，他猝不及防向后倒去。

墨发披散，如绸缎铺展，荡过陆云初的手背，冰冰凉凉的，惹得她手背发痒。

闻湛懵了一下，随即以为自己成功了，嘴角不自主的偷偷翘起，就像每次骗得陆云初多给他舀一勺的时候。

陆云初发现了他的小表情，在内心骂了他一句“傻子”。

她俯下身子，用同样的招式迷惑闻湛。

闻湛哪能匹敌，转瞬间陷入了晕晕乎乎的状态，用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在他头脑发昏之际，陆云初放开他抬头，他立刻喘气，忘了其他重要的事，就是此物时候，她动作利落地往后退，提起来他的裤腿。

闻湛眨眨眼，等眼前的热气散开后，才感觉到她的动作。

他坐起来，陆云初一把按住他，强行检查他的腿部。

果然，在他的膝盖和小腿处，有一道深深的伤疤，和自己当初断腿留下的疤一模一样。

闻湛终究挣脱了陆云初，连忙收起腿，把伤疤盖住。

他仓皇地垂头，努力思索着应该如何解释。

陆云初不给他任何时间，她问：“甚么时候发生的事？”

她联想到了自己得救的翌日早晨，闻湛蜷缩在地上痛不欲生的神情，猜测道：“是那天早上吗，那样东西时候就带上断腿之痛了？”

闻湛忽然跪坐起来，拽住她的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抬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不要再问下去了。

这个时候陆云初不会让他逃避，她尽量放轻语气：“为何不愿意告诉我呢？”

为何？闻湛自己都想不心领神会，不想告诉她，怕告诉了她以后她会清楚心领神会二人之间的差距。她是完整而自由的，而自己却是造物者的棋子，是如此的无能无助，连救她也做不到，只能顶替掉她的痛苦。

他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匆匆忙忙地在她手心写下若干个字。

他写得又快又急，陆云初无法分辨：“你说什么？”

闻湛便放慢了速度，可是还是掩盖不住指尖的颤抖：我已经习惯了，那对我来说是不痛的。我可以……

他顿了顿，重新写道：我并非毫无用处。

陆云初沉默了，迟迟没有回应。

闻湛愈发慌张，他刚才太着急了，不知道如何措辞，不对，不理应那样说的。

他试图拽住陆云初的指尖，重新写字，陆云初却甩开了他。

“闻湛，你到底在想甚么？”她压住语气里的恼怒，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闻湛呼吸滞了半拍，缓缓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气愤，闻湛没见过她这样，心揪成一团。

他果然还是搞砸了。他刚才说了甚么，他已经记不清了，现在连弥补的法子都想不到。

他没有一刻比此刻更慌张，甚么也顾不上，连忙直起身子，下意识抬手擦去她的泪水。

他正待躲闪，却见陆云初眼眶忽然滚下来热泪。

她的泪水好烫，滴在他的手背上，似乎灼了个洞出来，让他浑身都在痛。

他嘴唇开合，很想说“别哭了”，却发不出嗓门。他就是这么一无是处的人，眼睁睁地注视着她流泪，连劝慰都话语也无法说出来。

陆云初躲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胡乱擦掉泪水，瞪着眸子看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我若是……我怎么会嫌弃你？”

闻湛没法反驳，只能听训，但这次他没有低下头，他要注视着陆云初，以确认她不会重新哭出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摇头。

“你摇头做甚么？”

闻湛便在她手心写：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

陆云初锤了他心口一下：“你是错在不该那样说吗？你是错在不该那样想，错在不告诉我，错在不断地怀疑自己，不断地看轻自己。”

她着急的时候，说话的语气会很严厉，一字一句砸在闻湛头上，砸得他无比慌乱。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糟糕了，她是真的很生气。明明她生气的时候也在强调让他不要卑微怯怯，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将他吞没。

他就像一名就要沉入深海的人，在狂风骤雨之中，堪堪抓住了一根浮木，随时都可能被浪冲散。

若是他没有见过光明，又作何会怕沉入暗无天日的深海，陷入混沌寂静的死亡。

他抓住陆云初的手，不让她甩开自己，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她的指尖。

他不能说话，说不出恳求的语句，便只能这样做了。

陆云初低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努力地躬着背，这么高的一个人，缩住一团，只为能趴下身子亲吻她的指尖。

“闻湛，抬头看我。”

她吐字清晰，如玉石撞击。

闻湛身子僵住，背脊逐渐开始颤抖，他听见了，却依旧没有抬头，而是再一次轻轻地亲了亲她的指尖。

“我让你抬头。”她说，“看着我。”

闻湛彻底僵住了，他无法再假装听不见，只能渐渐地地抬头，一点点地挺直背脊，最后抬起下巴。

他的目光也带着慌张，从她的下巴一点点向上，最终落到她的双眼。

他害怕在她的眼里注意到恼怒、灰心和厌弃。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可是没有，她红着眼，专注地注视着他，仿佛世界上除了他，她的眼里再也看不进其他人。

陆云初问道：“闻湛，你看着我的眸子，告诉我，你在怕甚么？”

她还依稀记得初见时，他是如此倔强的一名人，宁愿顶着满腿烂肉的伤痛跪在脚下，也不愿弯曲脊梁。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因为怕她厌恶怕她扔开他，卑微讨好地、孤注一掷地亲吻着她的指尖，生怕她会由于他的隐瞒而愤怒。

她实在不了解如何才好了，不敢再发火，而是叹了口气道：“我要怎么样做，才能让你相信我的心意呢？”

闻湛睫毛颤抖，不理解她的意思。

她朝他靠近，他下意识瑟缩地躲了一下。

她连忙拽住他的衣襟，仓促间，两人滚住一团。

她压在他的身上，干脆就这么趴着，爬到他的胸膛上窝着。

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腔，能听到明显的沉重的心跳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我不生你的气。”她说，“我发火是因为太心疼了，由于气自己没有做得更好。”

闻湛不会说话，无法回应她，所以她只需要说自己的，没有人比他更能认真地听她说话。

“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你为何不告诉我呢？我都不了解你为我受了这些伤痛，还试图在你犯病的时候……”

闻湛沉重急促的心跳逐渐平和下来。

“你以前了解如果救了别人，会顶替别人的伤痛吗？”

她抬头看他。

陆云初心里酸软了一下，又问：“你来找我的时候，知道我会发生甚么吗？”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闻湛不敢再撒谎了，踌躇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闻湛摇头。

“无论我经历着怎样的险境，你都会来救我吗？”

闻湛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胸口闷闷的，联想到前两辈子经历的一切，问：“那倘若我当时会死呢，你也会来救我，替我去死吗？”

闻湛想也没想就准备点头，才动了一下，就见陆云初红这眸子看他，连忙顿住了。

她锤了他一下：“你怎么不想想，若是你替了我的死劫，留我一名人在这世间，我该作何办？”

这种事没有发生，闻湛无法假设，但是陆云初这般难受，他连忙拽住她的手，摇摇头，表示他不会这样做。

她定定看着他，半晌还是叹了口气：“记住你说的话。”她问，“断腿是不是很疼？”

闻湛在她手心写：还好。

“骗子！”她抽手，断腿明明很疼，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哪来的什么“还好”。

她的语气些许一激烈，闻湛就随即慌乱起来，刚才她哭着甩开他的手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以至于连面对激励的语气都开始小心翼翼。

她按住他，用力地亲了一口，待他身体逐渐软和起来不再那么僵硬以后才松开。

她趴在他的胸膛上，小声说：“我是不是要每天说一百遍喜欢，你才会相信我的心意？”

他动了一下，理应是想要解释。

陆云初抬头，往上爬了一点，亲了亲他：“这是今天的第一遍。”她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道，“我喜欢你。”

闻湛嘴唇动了动，试图支撑起上半身，拉过她的手来写字。

她坐起来，躲开：“我不听你说话，你一说话，就要准备气我。”

闻湛愣了一下，垂下睫毛，无措地低着头。

“除非你也说同样的话。”她又亲了亲他，“我喜欢你。”

闻湛茫然地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喜欢你”的那句话。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摊开手，意思很明白：写给我听吧。

闻湛迟迟没有动作。

陆云初本以为从他刚才的行为来看，他会迫不及待写情话哄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预判错误，不死心地把掌心递得更近。

闻湛看了看她的掌心，又抬头看她的脸，不知道在想甚么。

正当陆云初死心了，准备放下手时，他忽然坐直了身子，膝盖挪了挪，朝她靠近。

陆云初注视着他抬起头，鼓起勇气与她对视，眼里情绪翻涌，是怯，也是难以压制的热烈。

他拽住她的手，摇了摇，让她的注意力全数落在他的面上。

而后他颤抖着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不让她挪开目光。

他张开嘴唇，一字个一名字，无比认真地给她比着口型。

“我”。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只能比着口型，显得有些傻傻的。

“喜”。

这个字要微微咧开嘴角，他做得有点生涩，认真地看着她，生怕她认不出这个字的口型。

“欢”。

此物字的口型比得很慢，像在慢慢地笑开，笨拙极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

最后一名字，说完，他忐忑地注视着她，眼里全是希冀的意味。

陆云初喉咙泛酸，努力吞咽了一下，压住想要落泪的心情。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

闻湛如释重负，绽开笑颜，他的笑容是无比的澄澈干净，像肆意生长的自由的草木，有着青草和阳光的气味。

他又比了一遍，这一次更快了一点。

由于陆云初对他说了两次，所以他同样地要对她也说两次。

说完，他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她，一眨也不眨。

陆云初与他对视，重新咽下酸涩，缓缓点头。

闻湛便又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愿转身离去目光，只想和她长长久久地对视下去。

我说不出热烈的情话，所以请你透过我的眼睛，看看我温柔而又真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