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胡隆】

正午时分，烈日悬空。

环阳市南郊。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湖面波光粼粼，碎金涌动，静谧得像是一幅被凝固的风景画。

——啾！

骤然间，一道尖锐的鸣叫刺破了这份沉寂！

高空之上，一只灰鸟自高空敛翅俯冲，快如离弦之箭，一头猛地扎进湖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哗啦！

利爪精准地破开水流，激起一簇转瞬即逝的浪花。

待它再度振翅腾空时，爪间已多了一条拼命扭动的白色小鱼。

银白的鳞片在强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细小的身躯剧烈地挣扎着。

想要挣脱开利爪的束缚，重新进入水中。

然而，这个想法终究只是奢望。

那抓住它的鸟爪如同冰冷的铁箍，使其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而无力。

同时。

灰鸟毫不迟疑，双翅鼓动起沉闷的风声，挟着它的食物冲天而起。

随着它极速升高，移动，由于阳光而投下的细小阴影。

短暂地掠过下方那片湖中心岛屿上唯一的一片墙体呈灰白色的建筑群。

其中一座楼顶上，若干个加粗的红色字体格外醒目。

——晨光精神康复疗养中心。

自然，当地人更习惯称之为晨光精神病院。

它静默地倒映在如镜一般的湖中心，灰白的墙体透着一股肃穆之气，与周遭的旖旎风光格格不入。

此刻，其中一栋住院部。

从外看去，所有的阳台外金属栏杆被设计成细密的网格，恍若一只巨大的鸟笼，将里面的人困在其中。

一名个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人在其中走动，做着奇怪的动作，亦或者驻足自语。

此刻。

其中三楼一间独立的病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的化学气味。

正午的阳光惨白而灼热，穿透一侧窗前网格围栏与玻璃，在一处的白色地面上映照出一片片破碎的、边缘锐利的光斑。

一道消瘦的身影处于在光影交错的碎片之间。

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有些宽大。

胸口印着的‘301’那串数字在光斑下格外的刺眼。

人影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此刻坐在床铺之上，仰着脸，脖颈以一种近乎折断的、僵硬的角度拉伸着，仰望着一侧窗外的上空。

惨白的皮肤下是清晰可见的青灰色血管纹路。

他的双颊凹陷，并且呈现出那种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后的死白，不见半分活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惨白的皮肉紧贴着骨骼，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

整个人，活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神的干尸。

只有那不时轻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了这人目前还是保持着活着的生命特征。

此刻。

他那深陷的眼窝中目光空洞，穿透玻璃失神地投向窗外那片广阔无垠的碧水蓝天，不知在想些甚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过去了多久。

青年那一双有些空洞、迷惘的眼神深处，宛如有什么东西被悄然触动，一点一点地，如同被风吹散的迷雾，从容地沉淀、凝聚，最终化作一抹清明之色。

随即，青年迟缓地转动脖颈，目光一寸寸扫过室内。

房间内很空荡。

除了他身下这张低矮的铁床，再无他物。

墙面、床角、天花板，所有边缘都被厚厚的软质材料包裹起来，抹去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棱角。

然后，他的视线最终停在天花板一侧的角落。

在那处嵌着一个半球形监控镜头，正对着他，暗红色的光点规律闪烁着。

见此一幕。

青年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头颅垂落，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病号服上。

此物动作使得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粗糙感觉传来，很真实。

见到这一幕后。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间滚出沙哑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低语声。

“竟然……会有这种事情？”

胡隆并非这具身躯的原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是一道来自异界的魂魄，不知为何，竟在不久前悄然占据了这副躯壳。

这般情形，在他从前看过的那些影视小说里并不算陌生。

它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称呼：

穿越。

穿越大抵分为两类：身穿，魂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所谓身穿，便是肉身直渡，原原本本落入此外一个世界。

而魂穿，则往往是魂魄越界，换过一具肉身皮囊。

联想到这里。

他抬起手，举到跟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惨白的手掌，在阳光的照射下，薄薄的皮肤紧裹着骨骼，经络在皮下若隐若现，像一件披着人皮的惨白标本。

这不是他那样东西插满根管的身体。

他穿越了，进入了这具全部陌生的躯壳里，显然，他属于是魂穿。

若是常人遭遇这般变故，怕早已陷入惶恐与茫然。

就像是出门离乡打工尚且会令人不安，何况是彻底更换一名世界、一个身体？

但胡隆不同。

他眼中没有半点迷茫或恐惧，反而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狂喜。

当然这不是他心理素质过人，无牵无挂。

之所以这般，只因前世，他因一场意外成了一个植物人。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整十年。

他意识清醒，可是却只能躺在病床上，连眼皮都无法掀开。

只有听觉是唯一连接外界的通道，但从某种意义上，却也成了关押他永恒的牢笼。

他连结束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那种绝望，像冰水一样日夜浸泡着他的灵魂。

而现在……

他轻轻弯曲手指。

干枯的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具身体是活的。

可动，可以呼吸，可以触摸四周。

即便这具身体如此虚弱，即便还有一些隐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可是对胡隆而言，这已是极其幸运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就像是在黑暗里呆得太久的人，终究触到了一缕微光。

他微微闭眼，感受着窗外阳光照在身上的那种温暖感觉。

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同一时间。

他心中浮现出这具身体的零碎记忆。

原主与他姓名一样。

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原主是一名精神病，不，更确切的说，是一个被迫害妄想症。

这属于是精神妄想症的一种。

按照严重程度的高低，其可分为三个等级。

轻度：对日常生活影响较小，可能仅表现为警惕、回避特定场合。

中度：怀疑他人会伤害自己、断绝一切对外社交、频繁的报警或投诉。

重度：出现危险行为，比如可能袭击其他人、进行自杀自残，这种就全数无法维持正常生活，需要进行紧急干预。

而原主就是一个重度被迫害妄想症患者，根本无法生活自理。

其自杀不下十次。

手臂，脖子上都有不少早已愈合的伤口。

这才将他关入这里，并且进行24小时监控，以防发生不测。

即便是在此地进行药物干预治疗，也没有半点好转，反而精神状况愈发严重。

当然，这是外界之人对于原主的看法。

获得原身记忆的胡隆知晓事情并非如此。

原主很正常，也没有什么精神病，之于是变成这般，是因为此外的原因。

想到此地。

胡隆睁开眼。

目光在病房里缓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侧的防爆窗前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