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生死之术】

随着众位供奉齐声念叨，加催功力，花满溪尽管是个普通人，也逐渐看清在顶楼，刻着一名十分复杂的圆形阵法，也不知道是否有金粉绘洒上去，竟然与天上的太阳遥相呼应，十分闪亮。中间还放着许多物件儿，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只其中一样，倒有些眼熟，乃是几片硕大的青鳞片，用丝线穿过去，固定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边的青蛇，它也太大只了，根本看不出来，到底哪里秃噜了没有，可是那蛇没手没脚，愣是表现出了一种伸脖子缩头，又羡慕又不敢上去的神色。无鸾摸了摸那硕大的蛇头，也没闲着，而是抽出短刀，割开自己的掌心，血流了有一小瓶，便不再挤压伤口，而是随意扯了一条布带来，扎上之后，将小瓶丢给天机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天机子伸出大袖，将瓶子抄在手中，倒入跟前一口小鼎内，就着长勺子搅动了半天，看上去还挺费劲了，弄了大约一刻钟之后，捧起鼎脚，哗啦一泼，也倒入阵中。花满溪起初站的挺远，不敢妨碍他们做大事。顶楼渐渐起了狂风，可看见那些蜃虫组成的云雾不再安静地充当这诡谲皇宫中的背景板，而是咆哮着涌起来，汇聚成一股龙卷风。

这蜃虫平日里鲜少发出嗓门，此刻却齐齐尖叫，嗓门尖利难听，简直赶得上万鬼夜哭了。玉衡子叹了一口气道：“也怪我们之前太过沉迷牵机一局，竟然都没有注意，这皇宫之中，短时间内，竟然冤死了那么多人，这蜃虫本身是个胆小怕事，人来则散的品种，如今聚集在一起，竟也有这样的威势。果然时辰已至，报应都当头啊。”

他说自然不是他们自己，而是如今已生死不知的皇帝。尽管他也作出过一些政绩来，可是之前取得皇位，来路不正，这麽多年以来，又残酷狡戾，不知道杀了多少的无辜人。虽然古语有云，窃国者侯，可是心性不正，终究还是要遭到报应的。几位供奉当中，也不乏爱好观星算命的，其中有一位，就叫做璇玑子。

璇玑子早在今年初，就看出星象有所变异，将有大乱发生，但大乱之后，又有大盛，便只和几位老兄弟们说了说，都没放在心上。皇家权力的更迭，对于渴望权力的人来说，就像喝水一样频繁，没有人可永远地掌握权力而不变质，于是人之一生，只得短短百年，就已有够精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法阵出奇地难画，里面准备的各种偏门材料也多，自然了，许多不是摆上原材料就可使用的，还要经过炼化和锻造，所以才准备了这麽多时日。今日如是能成功，也不枉搭上棺材本儿。天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夜里吃的那一顿了，如今花了那么多力气，都消化得干干净净了，可是大敌当前，吃东西实在是很不正经，只得勉强压抑。

瞅着花满溪在法阵边缘，他一拍大腿道：“娃儿，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坐到那处去？”花满溪顺着他指点的方向一扫，那里竟然是法阵的中心，一个一丈多的小圆，还有个蒲团呢。花满溪吃了一惊，指了一下自己道：“我吗?可是……前辈，我不会武功啊。”

这个法阵从早上就要开始启动，到了正午的时候，威力会达到顶端，趁着此刻还有气力说话，天机子道：“就是你啊，法阵的中心需要坐住一个人，要心思纯善，有怀苍生，且天运绝顶，才配坐上去。我们一群老家伙，心事若是抖落出来，年轻时候的事，不是把你们笑死，就是把你们笑死，这哪儿成？况且没有此物命，坐上去是要折寿的。”

听到这句话，玉衡子就乐了，顺嘴打趣道：“怎么着，你一把年纪了，还怕折寿？这位姑娘，你不要惊恐，他说的都是真的，你走过去就是了，也没有什么危险之处，那儿，反而是最安全的。只是你实在是个很好的人选，不然的话，今天坐上去的，就是我们老大咯。快快入坐吧，记住，千万不要懈怠，要集中注意力，等会的时候……”

花满溪也非常聪慧，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里圈儿走，努力不碰到任何东西，一边又大声问道：“为甚么啊，不是说我不用做什么事吗？我也不会啊。”玉衡子一拍他那葫芦，十分冷静地接着问题道：“等会儿的时候，会有种种幻象，百万蜃虫，几近天灾，若是换个脑子转得快，想的事情特别多的聪明人，直接就被冲傻了，于是要你集中精神，不要多想。”

花满溪一听，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可是都走到此地了，难道还要退回去吗？若是贼人不除，她也不可能回到徐锦非身边。因此一咬牙道：“拼了就是了，原来你们是这么个意思，昨晚也不跟我说个清楚，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天机子嘿嘿一含笑道：“怎么没给你准备了，不是让你睡觉去了吗，我们还没得睡呢。小娃儿，你只要好好坐住这若干个时辰，其余的事，不必你忧虑！”

花满溪头大如斗，换了个半天姿势，好不容易挑到了一名舒服的，盘腿落座。还好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有事儿没事儿，也跟汪诗诗弄弄瑜伽，可以静气凝神。只是她表面平静，心里也难免五味杂全，各种惶恐澎湃的心情，不时翻涌上来。了解这不是个好现象，花满溪深切地地吸了一口气，嘴里念念有词。

在阵里都是高手，此刻也支棱耳朵，想听听她念了甚么绝学，虽然难免很有可能，是道德经一类烂大街的货色，但凭她敢于往那儿一坐，就已经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了嘛。谁知不听还好，一听差点笑破肚皮。

花满溪小声地报菜名道：“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

天机子拍腿含笑道：“尽管实际不理应发笑，但老朽生平仅见哈哈哈，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临危不惧了吧，是不是？”旁边的玉衡子白了他一眼，倒是花满溪不知怎的，也许是听了一星半点他们的话语，有点不好意思，便小声小声嘀咕：“这又有甚么错处了？我本来就是个厨子嘛，你们那种拗口的，我念不来，也没甚么必要。”

玉衡子再点了点头道：“姑娘一颗赤子之心，倒是难得。”

花满溪不再言语，只在心里默念。坐得越久，她越觉得身体发烫，但是跟那种，冬日里舒舒服服晒太阳，好像又很不相同，不仅身体发暖，还有一种非常轻盈的感觉，整个人好似被一种温暖而轻盈的香气托住了，轻飘飘的，一不留神，好像就能像一只风筝似得，直接蹿上天去。

从此物角度，可清清楚楚地看到，蜃虫组成的一条巨龙，正疯狂地向藏书阁的方向冲过来，但随着日光的逐渐增强，很是徒劳。冲撞了半天，藏书阁的巨塔依旧十分坚固。于是过了不多时，远远的，似乎看见了一条黑色的人影。在下面的时候，只有米粒点大，花满溪看不清楚，可是蛊虫簇拥着她，仿佛网簇拥着蜘蛛一样，把她托举上来。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被狂风卷起，于是终究露出了真面目。哪里还有别人，正是暌别已久的阿依。前段时间，因为花满溪前往青州，她一时追逐不及，失去了踪迹，后来她心领神会，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恐怕很是困难，索性先行潜入皇宫，蛊惑了明珠公主。一心只想着爱情的愚蠢女人，还有重病不起，却妄想长生的天子，真是再好可的合作对象了。

即便这两个人，好像也能算是和九王有那么一点血亲关系，可阿依的头脑回路，向来与凡俗人等不同，若是能把这二人送下去见九王，她还怪欣喜的。此刻她呆在皇宫之中，也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支持和力量，这一整个皇宫的蛊虫毒雾，就已经是她最好的屏障了。她还要做一件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人做到的事。

复活死人。

阿依从蛊虫的巨龙上下来，一步一步，走的很从容，可是面色也不那么好看。她更瘦了，满头白发，宛如也消耗了许多心力，本就不是那么典型的美人，此刻更多了几分奇诡意味。她衣袖一扬，才缓缓道：“只要我做成了这事，我也不乐意再跟你们纠缠，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不好？我都这麽有耐心了，你们……还非要逼我吗？”

即便在她的故乡里，这也可是一个禁忌的传说。可阿依不愿意就这麽枯等着，若她已经认了命，早就下去找九王。报不报仇，九王都不会回到她的旁边。若是不能把他拽回到，那活着还有甚么意义？皇宫所选的地方，自然是风水绝佳之地，如今却死气弥漫，正适合颠倒阴阳，偷天换日！

她说话的时候，心情起伏的很厉害，这也是后遗症之一。无鸾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浑身颤抖了一下，赶紧别过身子去，哇的就是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