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下场】

苏柔娓娓道来，一番话讲完后，现场变得鸦雀无声，有些人听不懂，只觉得脑壳痛；有些人听懂了，但感觉匪夷所思。

唯有郭永坤笑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敢情不光漂亮，还是个学霸呢！

“你……咋了解得这么清楚，这都是人家外国的事情？”问话的干部，脸上明显有些狐疑。

“由于我从小就在国外长大，小龙虾经常吃，也很喜欢，所有没事的时候翻阅过相关资料。”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场绝大部分的人，这辈子连县城都没离开过，更别提出国。

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呀！

而跟前这姑娘，想不到从小在国外长大……

她到底啥背景啊？

一时间，众人猜测纷纷。

“你有甚么证据吗，怎么证明你不是信口开河？”

“我在国外长大这一点，我的档案里理应有，你们可以去查，至于小龙虾……事实就是这样，还需要证明吗？”

“她撒谎！绝对撒谎！”

公社领导还未有所表示，底下早已传来一声尖叫，继而，一名小矮个屁颠屁颠跑上台来，在苏柔身前站定，小脑袋瓜高高昂起，一副要与她当面对峙的模样。

只是很可惜，她身高不足，头顶才堪堪到苏柔的肩膀，场面略显滑稽。

苏柔看了她一眼后，淡淡说，“我没撒谎。”

“切~以为自己是半个洋鬼子了不起啊，把我们当土鳖耍，你说的话根本毫无依据，也无法证明，但我跟领导汇报的却是事实，立刻就能证明！”

冯小双说着，早已来到主席台前，借了一支钢笔，写下一串长途电话。

李海生瞅了瞅后，吩咐道：“打过去问问。”

冯小双顿时笑了，又来到苏柔身前，挑衅般地说，“你这种超级黑的坏份子，就喜欢给大家添堵，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人民群众的痛苦之上，真当别人都是瞎子啊，分不清它到底是虫是虾，想骗我们吃虫子，门都没有！”

苏柔宛如根本不知道生气，依旧显得很平静地说，“我……没话跟你讲。”

“你是自知理亏，无言以对吧！”

很快，赶去打电话的公社干部，返身而回，报告道：“李书记，是金陵那边的电话，据说这种虫在当地十分常见，而对方所言，与冯小双基本一致。”

哗——

声音透过大棒追话筒传出来，现场顿时炸开了锅，不少社员望向苏柔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有些不同，闲言碎语纷起。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咋就是个骗子呢？”

“是呀，于是说这年头，人不可貌相啊！”

“唉……挺中看的一个姑娘，可惜了。”

这时，公社干部也开了口，厉声道：“苏柔，你故意编造谎言欺骗大家，到底是何居心，事到如今，还有甚么话好说？”

苏柔惨笑，“这样你们就相信她了，你们问过电话那头人的身份么，他谁呀，中科院专家？”

“这……”

“领导，这可是大大的顽固份子呀，一定要抓起来用力批评教育！”冯小双又跳了出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处分她！”

“对，一定要处分！”

“竟然敢骗我们……”

与此同时，底下涉世未深的社员们，也被她鼓噪起来。

民意不可逆呀！

挂在郭永坤和李有光脖子上的，到底是虫是虾，似乎已没有办法能证明。

几位公社领导合计了一下，打算遵从民意。

就这样，郭永坤和李有光俩人，多了一名“队友”。

“谢了。”郭永坤苦笑一声，侧头说。

“我不是帮你。”

“我了解，但还是多谢。”

“不必了，我也没帮上甚么忙。”

苏柔一句话说完，便闭上眼睛，面上无悲无喜，安静得仿佛一尊……女菩萨。

“社员同志们，鉴于突然又冒出一个女骗子，我们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心中决定一并处分，那么接下来……”

“李书记，李书记……”

从天边传来一阵喊叫，将主持发言的干部，到嘴的话给打断。

所有人都下意识扭头望去，郭永坤同样定眼一瞧，而后……

险些喜极而泣！

一行三人正火急火燎从西头赶来，为首一人，不是赵大龙，又是谁？

在他对面的是兴旺，而俩人中间“夹”着的，侧是一个戴银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有点年纪。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刚才那几声“李书记”，就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

想来应该是李海生的旧识。

果然，李海生诧异起身，遁着声音瞅了几眼后，便认出来人，惊讶道：“叶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可要犯错误了！”

郭永坤此刻真是恨不得冲下去，将大龙哥和兴旺俩人抱住，用力亲几口。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自然，最主要的还是这位看起来有点来头、但衣着十分朴素的叶主任。

救星哪，你可算来了！

他从这人的话中就能听出，绝对有两把刷子。

李海生挠着脑壳不明于是，还特脚下前迎接了一把，将叶主任请上主席台。

“叶主任，你这……到底啥事啊？”

“就为你们现在处分的事，我是来更正你们的错误的！”

“……”

叶主任说着，不顾有些郁闷的李海生，直接从主席台上薅过话筒，面向底下上千名社员，气喘吁吁道：“社员同志们，你们好，首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农科办的叶东文，也是省水产局的二级研究员，我要给大家澄清一下，此物……”

他说着，侧过身去，伸手指向郭永坤脖子上的几只被太阳晒得懒洋洋的小龙虾。

然后继续说，“它们不是什么虫子，而叫小龙虾，是我省七四年引进的，最初的计划是用它作为牛蛙饵料，但小龙虾的生存能力极其顽强，渐渐地的，就在我省繁衍开了……”

叶东文可不像苏柔，首先他是一名干部，此外又是县农科办的主任，还是省水产局的研究员，讲的话，自然十分具备说服力。

甚至可以说，就是权威！

所以听他这么一讲后，现场众人瞬间明悟——原来郭李俩小子和苏柔姑娘，他们才是对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而真正造言生事的，反而是冯小双！

“愣着干嘛，放人吧。”李海生左右一瞥。

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叶东文的能耐，那可是县领导八抬大轿请过来的，称得上德高望重，他既然都这么说，那就绝对没错。

民兵们顿时会意，恢复了郭永坤三人的自由。

“臭娘们……”

李有光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行动无阻后，立马冲到冯小双身前，二话没说，直接一耳光抡下。

“啪！”响亮而清脆。

旁边的民兵拦都没拦住。

“你……敢打我？”

冯小双双手捧着脸，表情惊恐，半天没回过神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打你？老子要不看你是个女的，嫩死你信不？”

而这些大家全都看在眼里，也正由于如此，即便他此刻的行为非常欠妥，但公社领导也不好说甚么，只是命令民兵看好他。

李有光绝对有生气的理由，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吃了一钳子，流了不少血，身上的蓝色两根筋都染黑了。

“主任，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是他们说的那样，金陵那边……”

冯小双依然不信，她可是在金陵待过的，当地人见到这种虫子如见瘟疫。

“姑娘。”

但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叶东文打断，“你有一点没有说错，我国的小龙虾实在是由日国舶来的，于是民间难免会有一些不好的传闻，这全部可以理解，但你我都是知识份子，理应更注重事实，不是亲眼所见的事情，可不好以讹传讹，那样会误导大家的。”

冯小双被他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社员同志们，冯小双以讹传讹，误导大家，欺骗人民群众，理应处分！”就在这时，有人振臂一呼。

不是李有光又是谁？

他虽被两个民兵看住，但嘴巴可没被封。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誓要以牙还牙。

不就是教唆人民群众吗？

谁不会！

果不其然，他这么一鼓噪后，底下要处分冯小双的民意，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抨击得高台上的公社领导，根本无法抗拒。

旋即，便有民兵将差点没瘫掉的冯小双，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