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大会儿，一名戴黑框眼镜、梳着利落三七分发型的中年人，就火急火燎赶来。
这些厂里的大佬，郭永坤自然认识，大门口的公告栏里照片都有。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位就是设计科长，刘久丰，四十五六的样子，据说是裁缝出身。
“厂长，有什么事吗？”
“先坐会儿等等。”
“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二个到的就是王辉。
他屁颠屁颠跑进来，原本还没甚么，但一瞅到郭永坤后，只觉一股邪火突起。
“坐呀，站着干嘛？”钟大业指着沙发说。
“没事，我站站，坐多了。”
郭永坤感觉有些好笑，顶大个人了，咋这么小肚鸡肠。
知道他为什么不坐么？
因为自己坐这了。
等了好一会儿，厂里第一大部门，生产科的科长吴云喜，终究姗姗来迟。
“厂长，实在不好意思，二线那边出了点问……咦，老刘和老王也在啊？”
他说着，眼神扫了扫，最终定格在郭永坤身上，猜测这位仪表堂堂的年少人，是个啥来路，眼生的紧啊。
“好了，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钟大业从软絮靠背椅上站起，手里拿着信封，踱步来到沙发旁。
“叫你们三个过来，是想给你们看点东西。”
说着，便将信封中的照片取出，分成三摞，分别递了过去。
三人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照片后，赶紧查看，而这一看……
面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刘久丰的眼神顿时亮了，捧着照片爱不释手，嘴里还不停“啧啧啧啧”的。
而吴云喜却眉头皱得老高，嘴角泛起苦涩，抱怨道：“不是吧厂长，要做这些，这也太复杂了吧？”
钟大业却没搭话，示意他继续看。
至于王辉，表情就比较有趣了。
时而轻咦，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时而撇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约一刻钟后，待三人将手中照片交换，并全数看完，钟大业才淡笑着问，“感觉作何样？”
刘久丰第一名发言，迫不及待的意思，“厂长，这些照片从哪搞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那还用说？”刘久丰瞪着眼珠子道：“这些衣服的设计很有想法，更何况非常大胆，一看就是出自高明的设计师之手！”
“哦？”钟大业饶有兴致地问，“那比你如何？”
“此物……”刘久丰挠了挠壳后，讪讪一笑，“不好比较，我走的是大众路线，设计适合人民群众穿的衣服，而对方这种……显然是奔着奖项去的，一点时装大赛什么的，听说国外多的很。”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郭永坤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感觉这位老刘同志还蛮好玩的。
从他的话中就不难听出，倒不是完全的闭目塞听，至少还了解国外的时装大赛，更何况也承认照片上的服装非常优秀，但就是思想僵化，不认为它们符合我国国情。
而倘若连设计师都有这种想法，也难怪这年头老百姓没啥好衣服穿，穿来穿去就是四口袋、水筒裤，黑白蓝。
钟大业点点头，未作表态，又望向吴云喜，“你呢？”
“这……要我咋说呀，你要是让我选的话，那我肯定不愿意做，这么复杂，产量肯定大打折扣！”
这位倒是个耿直性子。
“我不是问你此物，你是想问做不做得出来？”
吴云喜又将照片快速捋了一遍后，不太情愿地说，“有几套可做，但大部分不行，必须停工对设备进行改造，还有几套肯定做不了，譬如此物……”
他说着，举起张鱼首次邂逅男主时穿的衣服，也就是郭永坤去庐山后，画了第一幅画上的那套。
然后继续说，“其他的地方还好，包括袖子上的蕾丝边和喇叭口造型，只要材料有，慢点也能做出来，但这上面的印花……就太复杂了，凭我们现在的设备，不可能达到这种工艺。”
钟大业微微蹙眉，问，“设备改造了也不行？”
“不行！真要做这个，那厂里就得采购国外最先进的喷墨印花机。”
钟大业苦笑，那还是算了吧，这件衣服就不做指望。
想想就了解，厂里都快入不敷出了，还花外汇采购设备，上面绝对不会批。
“那王辉呢？”
“厂长，我能先问问，你让我们看这些照片什么意思么，还有，都哪来的？”
王辉说着，眼神已落到郭永坤身上，显然有些猜测。
“你这不是废话吗？”钟大业没好气道：“当然是让你们看看能不能做，有没有搞头！至于哪来的，你先别管。”
“那……我不建议。”
“哦？说说原因。”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像老刘说的，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但也……太超前了，有几个人敢这么穿？再说，刚才老吴也说了，真要做这些，难度会加大不少，产量肯定直线下降。”
“可关键我现在产品爆仓，你也卖不出去啊！”
“……”
王辉顿时蔫了，无言以对的意思。
“于是你们三个都不建议做是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三人相识一望，各自点头。
见此，钟大业不由泛起迷糊，难道真是自己判断错了？
他就觉得这些衣服很有吸引力啊，至少对于男人而言，那……
女人能不喜欢？
就好像他最近看的那本《战国策》，里面就有一句话，叫“女为悦己者容”。
老祖宗几千年前就悟透的东西，能有问题？
“咦！”
忽然，脑子里灵光乍现，他想出一个好主意。
三个大老爷儿们，我跟你们谈个鬼！
快步走到办公桌旁，抓起电话筒，拨出一名号码。
“喂，小郑吗？嗯，是我，你这样，马上在厂里挑十个姑娘，甚么部门的都行，要年轻漂亮的那种，让她们来我工作间。甚么干嘛，我有用！啪！”
郭永坤看了老钟同志一眼，不禁笑了笑。
你不得不承认，领导就是领导，既然能坐上这个位置，就算看起来啥都不懂，也必有其过人之处。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行十一名女人，排队从门口步入。
十个花姑娘，一个……更年期老妇女。
就面试郭永坤的那个。
她还挺诧异的，“诶，你不是那个……你作何在这？”
“办事。”郭永坤懒得多讲。
“你办什……”
“好了，小郑，你可以走了。”
她一句话没说完，便被钟大业打断。
谁有心思听你叽叽歪歪的，办正事呢！
“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作何？”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我说过？”钟大业摸摸下巴，有点记不清了，他记得仿佛就让找十个女的，叫她们自己过来。
算了，来就来了吧，总归是个女的，看看也无妨。
想着，便将一摞照片递过去，“那你先看吧，看看这些衣服作何样。”
“哦……”
半晌后，“哎呀，这些衣服怎么穿出去啊，你看这件，连袖子和裤腿都没！”
“这是泳衣。”
钟大业干脆薅回照片，对她摆摆手，赶紧滚蛋的意思。
等她走后，钟大业才将照片递给其他姑娘，也不急，一个一个来。
头先的姑娘边注视着，眼里已泛起小星星，忍不住惊叹，“好漂亮啊！”
不得不说，那位更年期大妈挑人还是蛮有眼光的，来的这十位姑娘，皆是双十左右年华，更何况颇有几分姿色，堪称厂里的颜值担当。
“哦？”钟大业闻言心头一动，问，“你觉得这些衣服可？”
“是啊，这么漂亮，作何不可？”
“那倘若给你，你会穿？”
姑娘瞬间警觉起来，看了他一眼，就那种……看坏蜀黍的样子，弱弱道：“有些我不穿。”
“哪些？”
“就那个泳衣，还有那样东西无袖的小白裙，好看是好看，但也太短了。”
“就这两件，其他的呢，都敢穿？”
“其他的又没什么吧。”
那钟大业心里就有数了，挥招手，示意她转身离去，开始下一名。
不曾想，第二位姑娘更大方……
“我都能穿。”
“哦？”钟大业诧异，问，“连泳衣也敢穿？”
“那要看在什么地方呀，大街上肯定不行，可要去泳衣，不穿泳衣穿甚么？”
“……”
钟大业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就连郭永坤都忍不住想鼓掌，心说，姑娘，你说得好有道理哦！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最后一个。
十位姑娘全看完，也都回答了问题，结果……
她们很喜欢这些衣服，甚至扬言，如果厂里做的话，一定会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用有位姑娘的话说“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你们这三个家伙，特别是你，王辉！怎么做的供销科长，连群众的基本需求都没摸透，还搞个什么供销？！”
钟大业瞬间发了飙。
“可……群众也不光是年少姑娘啊，刚才，郑主任不就说不喜欢嘛。”王辉一脸无辜相，还梗着脖子反驳起来。
哪知钟大业愈发火大，猛地一拍桌子，喝道：“那到底是像小郑那样的中年妇女，消费能力高，还是年少姑娘消费能力高？！”
这下，王辉张了张嘴，是真的说不出话。
“你太让我灰心了，滚！”
原来大爷生气起来，也挺恐怖的。
一嗓子吼出去后，王辉立马打了个哆嗦，灰溜溜逃离地震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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