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四爷】

夜色朦胧。

小院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面前用木板和砖头临时搭起的台面上，摆着一份辣椒花生米，一袋兰花豆，两筒椒盐酥饼。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菜虽没什么菜，但酒不孬，三块八一瓶的精品白云边。

主要这一片郭永坤不算熟门熟路，没找到那种傍晚营业的熟食铺。

“那时社会动荡啊，皇帝还在……”

罗大爷倒也不挑，就着这些算不上菜的菜，小酒一样整得有滋有味，更何况他喝酒极快，郭永坤根本不敢碰杯，一两六钱的酒盅一口就是一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也幸好他买了两瓶酒，不然早喝光了。

一名人至少怼了一瓶的罗大爷，鼻头有些泛红，话也多起来，与此同时昏黄的瞳孔略显涣散，似乎陷入了某种追忆。

通过他的话，郭永坤终于想起了屋里那张灵位上的人——罗万山。

就说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位可是他们河东的传奇人物，只怪活了两辈子，好多老事给整忘了。

不吹牛地说，此时在河东任何地方，随便找个年纪超过五十岁的人，应该都知晓罗万山此人。

时间往回倒退五十年，他就是妥妥的河东首富！

据传当年桥口那边有一整条商业街都是他的，而西郊更有万亩良田。

但此人虽有财物，心眼却不坏，从不苛刻佃农，人家也愿意帮他做事。

往往遇到灾难年，也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施粥，因此逢人照面都会尊称一声“罗爷”。

只是很可惜啊，后来鬼子进城，抄了他的家，据说人也被秘密处决了。

而罗家当时富满河东时，主要经营着两门生意，一是布庄，二是当铺。

“我自幼被抛弃，丢在雪地里，险些冻死，幸好罗爷救了我，并赐名‘小四儿’。

“此后我就在罗府中长大，等到六岁时，罗爷又准我跟少爷和小姐他们陪读，让我读万卷书，学得一身才情。

“十六岁那年，罗爷见我对古玩历史感兴趣，就让我到当铺帮忙，我花了十年时间，成为当时行当里最年少的朝奉，可好景不长，鬼子进了城，上门找罗爷密谋甚么事，罗爷不从，就……”

大爷说到这里时，已泪流满面，酒更是一杯一杯往下灌。

郭永坤想劝阻，但想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无法真切体会眼前这位四爷对罗爷的感情，但多少能感受到一点。

所以对面的屋里才会摆着一副灵位，显而易见的是，四爷早已将罗爷视为生父。

“罗爷，小四儿没用啊，眼睁睁看着你杀了头……”

四爷不知何时已跪在地上，对着天上的那轮明月放声大哭。

“我没用啊，当年连刀都准备好了，想去杀个鬼子为你报仇，可终究没敢下手，还从来都苟活到现在……我是废物！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再看下去，郭永坤都要飙眼泪了，于是只好扭过头。

如果这样的人都算白眼狼，那世上还有真性情的人吗？

良久，四爷才从悲思中缓过来，似乎酒也醒了大半，红着老脸道：“见笑了。”

“不不，四爷真性情，令晚辈十分钦佩。”郭永坤连连摆手，问，“于是那只碗，也是罗家留下来的？”

“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郭永坤倒也不生气，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致歉。

哪知四爷突然发飙，猛地一巴掌拍桌上，将蚕豆和花生米震得满天飞，眼珠子瞪得滚圆，怒斥道：“黄口小儿，休要胡言，我会卖罗家的东西？！”

四爷没好气瞅了他几眼，大概是原谅了他，好半晌后，才幽幽叹了口气，“罗家……如今还哪有东西留下，鬼子的脾性你们这代人不了解，三光听说过么，就算带不走的，也会一把火烧掉。

“那只碗是我前两年偶然间淘到的，很罕见的物件儿，若非……我肯定不会卖。”

此地面还有故事啊！

四爷审视了他一番，陡然笑了笑，问，“你小子是不是有甚么企图啊？”

郭永坤跟前一亮，想了想后，问，“四爷，要有什么麻烦事，你不妨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上忙？”

不愧是老成精的人物，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郭永坤嘿嘿含笑道：“说企图就太难听了，主要我对收藏的门道很感兴趣，可水平又差，寻思……看能不能拜个师。”

四爷似乎丝毫不显意外，瞥了他两眼后，摇摇头，“你啊？还不够格。”

“……”

妈蛋，要不要这么伤人？

“没事，暂时不够，以后肯定会够。”

郭永坤倒也不气馁，深知越有本事的人，对于传承之事越慎重，“四爷你说说看呗，咱们这也聊了大半晚上，多少有点交情，就算不为拜师，能帮忙的我肯定也会帮。”

“真能帮，你也舍不得呀。”

擦！

也太小看哥们儿了吧！

哥们儿话虽这样讲，但如果真帮了你忙，你不得记我点恩情，那拜师的事，不就更近一步了？

“你不说作何了解我舍不得？”

四爷犹豫了一下后，显得有些伤感地说，“罗家还有后，就俩人，一个闺女和她妈，我跟她们向来都有书信往来，前段时间我收到信，闺女她妈……去世了。所以她现在一名人生活在国外，来信说不想再读书，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而是没有经济来源，所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想帮她筹学费？”

四爷点点头。

怪不得一名对古玩如此痴迷的人，会将顶好的宝贝卖掉，原来如此。

郭永坤瞬间了然，但与此同时也皱了皱眉。

由于这事很不好办啊，外国……学费只怕不便宜。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再说，哪去搞外汇？

“对了，她在哪个国家？”

“不是哪个国家，在港城。”

“哦……”

港币的话那还好搞一点，毕竟都改革开放了，南方那边港商不要太多。

“四爷，你有办法搞到港币？”

“你当我一把年纪白活的？”

“……”

郭永坤讪讪一笑，详细一琢磨，这老头博古通今，又有一手看物件儿的好眼力，几十年累积下来，人脉理应实在不差。倒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

“那她的学费……”

“就差最后一年了。”四爷叹着气说，“所以我才觉着太可惜，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她读完呀，这样从长远来看也是好事，说不定她出来就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话倒是没毛病。

“那她的学费到底要多少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变卖了一些东西，凑了点，当天有了你这八百，差得不多，按人民币算的话，大概还要两千……”

“我给你！”郭永坤想都没想，大手一挥，以为多少呢，才两千块，你早说啊！

搞得我惶恐老半天。

“你……”

四爷诧异，本想问“你有这么多钱”，但想想对方既然能拿出八百块买古董，也就没问出口，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是干嘛的？”

“纺织二厂的职工。”

“……”

四爷瞅了他一眼，那模样宛如在说，我信你才有鬼。

“可我当天没带这么多钱，次日给你送过来。”

“你真舍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郭永坤也是醉了，就两千块钱，有甚么舍不舍的，他好歹也是曾经亿万身家的人？

再说，这辈子根本不稀罕钱。

“放心吧，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但说话还是比较算话的。”

“那……我也不能要。”

诶~这个死老头！

“你要真愿意帮这个忙，算我借你的。”

郭永坤耸耸肩，爱咋的咋的意思，暗想改天我都喊你师父了，你还我我也不能要呀。

俩人又聊了会儿，从来都到晚上十一点多，郭永坤才准备动身转身离去。

临时四爷特地嘱咐小心点，郭永坤腰间衣服一掀，他也就安心多了。

……

给了四爷两千块，买古董八百，再加上老母亲那五千，郭永坤还剩一万一千多。

打算把它花出去。

为啥？

由于藏在床底下实在不安全啊，鬼了解老母亲哪天一扫帚戳过去，那还有个回篮儿的？

可在这之前，他还得搞定此外一件事，没办法，厂里大爷那边已经在催了，几乎跟他猜想如出一辙，全国的《庐山恋》服装都开始上线，所以他们厂这边订单锐减。

他的办法很简单，替厂里找个代言人，而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张鱼。

也没人能比她更合适。

但说实话，这事他把握并不大，由于这个年代根本不流行这茬，甚至没有！

真要干成了，将直接改写一段历史。

对广告方面的历史他还算比较了解，因为以前有意进入这个行业，研究过。

上辈子我国的一名明星商业广告，是在90年代初，具体时间就不依稀记得，广告方是三九公司，产品是三九胃泰，代言人则是著名表演艺术家李莫然先生。

此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起因是三九机构有了此物心思，而后李老那边又恰好有突发事件，仿佛是什么项目缺少二十万资金，然后就答应了。

结果观众们造了反，即便李老在广告词中强硬加入了一句“制造假胃药品，是不道德的行为，理应受到社会的谴责”，但观众仍不能容忍心目中的英雄被商业化。

因为李老曾饰演过民族英雄邓世昌。

但其实此物广告是非常成功的，效果立竿见影，让三九胃泰销量暴涨。

所幸张鱼不是李老，也没演过什么民族英雄。

于是郭永坤打算试试看。

能成就成，成不了……反正他跟大爷也讲过，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切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