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叶不凡不是碰巧路过。
故意让他拿婆娘堵在村口骂了,而他则带人猫在墙根,专等这一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以“护妻”为名,劫财,立威……
多好的算盘。
李健看着叶不凡那张堆满横肉的脸,忽然觉着有点可笑。
“老子和你说话呢,笑你奶奶个腿!”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叶不凡被他笑得发毛,那笑容太淡,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恼羞成怒,骂声未落,手中木棒早已抡圆了劈下来!
李健不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这一迎,恰好卡进叶不凡双臂将展未展的死角。
木棒下劈的力道还没吃满,想变招已来不及。
李健左臂抬起架住木棍,右拳已自肋下穿出,一拳凿进叶不凡敞开的腋窝。
叶不凡闷哼出声,半边膀子登时酸麻。齐眉棍脱手,打着旋飞出去。
与此与此同时,李健的左脚已如铁桩般,楔进叶不凡两腿之间。
提膝。
膝撞。
结结实实,正中裆下。
标准的警队对付暴徒动作,不讲道理,但……特有效。
“呃啊……”
叶不凡那张横肉脸瞬间扭曲成皱巴巴的抹布,双目暴凸,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往下猛缩。
李健没停。
一把揪住叶不凡后脑的发髻,将那颗沉重的脑袋往下用力一按,与此同时右膝高高扬起。
砰!
叶不凡顿时满脸开花。
哀嚎声都没能喊出,电光火石间,血糊糊的大脸盘子,又被连续膝击了三下。
等到李健松开手,叶不凡已彻底瘫在地上,嘴无力地张着,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健盯着脚边那团不再叫嚣的烂肉,冷冷说道:
“囚营时你抢我口粮,让我饿了一日。方才你婆娘骂的是我屋里人。两次在内,算作四下,我此物人讲理,账清了,你赚了。若是今后再让我注意到你和你的娘们放肆……”
李健拾起那根齐眉棍,咔嚓一声折断,丢在叶不凡脸上。
“我就折了你的四肢,丢到那蛮汉山里!”
叶不凡此刻只有出气的份,他那胖婆娘早就吓得瘫坐在地,脸白得像死人,扶都不敢上前扶。
李健转头看向余下若干个闲汉。
“你们聚在此处,手持凶器,围堵边户宅眷,是想作甚?怕不是黄巾遗祸,死灰复燃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黄巾遗祸。
这四个字一出,那若干个汉子脸都绿了。
边上缩着的一个当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谁都了解这是什么罪名。
这顶高帽,比绿帽子可怕多了。
没点关系,直接就地正法,连苦主都不用审。
“没……没那样东西意思……”
“没?那还聚在一起,等我报官么?”
呼啦一声。
真的只是呼啦一声,原本聚在村头的几十号人,瞬间鸟兽散,竟无一人去管叶不凡。
他那胖婆娘也跌跌撞撞挤出人群,跑出七八步才想起男人还在身后,又不敢回头,只远远蹲在墙角,捂着红肿的脸,瑟瑟发抖。
李健不自觉冷笑。
蹲下身,膝盖压住叶不凡仍在抽搐的手臂,抬手在那张沾满血泥的面上,不轻不重地轻拍。
啪啪。
像拍一滩死肉。
“怕你记不住,再警告一遍。我……李健的女人、孩子,若是在让我听到一丝受委屈的风声,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他没有说“杀”字,甚至没有加重语气。
可叶不凡却注意到了比刀锋更冷、比边的冬夜更深的东西。
太可怕了。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样东西李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踩过这人的手,抢过这人的口粮,当着他的面啐过痰。
那时候,这姓李的屁都不敢放一个。
怎么……
怎么感觉,像是被甚么怪东西附体了似得。
碰到黄皮子讨封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
苏婉抱着小禾,默默站在水井边。
她几乎没有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当李健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什么胖妇人,什么叶不凡,什么七嘴八舌的泼妇。
她都没看见。
她只是望着那道背影,泪水像决了堤,无声地淌了满脸。
以她的品性,如何能与那些妇人争论?
她争不来。
自幼阿母便教她:女子当柔,当顺,当忍。
她一直都在忍。
无论怎样,她都会忍。
由于她只会忍。
那一夜,荒宅破屋里,她跪在土炕前求他收留,他伸手来扶,她吓得往后缩。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时他便看出了她的惊惧,收回了手,退开两步。
后来他问她:为何总是低着头?
她答不出。
他沉默好半天,只说了四个字。
君子不语。
她不明白。
他便解释道:不是教你不吭声,是教你不必与不值得的人争辩。他们骂你,你回口,便把自己拉到与他们一般的泥淖里。你站得高些,让他们够不着,他们骂累了,自然就散了。
她问:那……那要忍到何时?
他想了想,说:不会多久,因为有我!
彼时她只当是安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此刻,那道背影就挡在身前,一步不退。
她望着他,望着他解决了一切,望着他起身后,向她招了招手,笑意从容。
他在叫她。
苏婉低头,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抱着小禾,一步一步朝李健走去。
她走得慢,腿有些软。
不是由于害怕,是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此刻终于松下来,整个人反倒像踩在云上。
她走到李健身侧,还没站稳,怀里一轻。
小禾已被李健单手接过去,稳稳托在臂弯里。
另一只手伸过来。
没等她反应,已被他握住。
五根手指,不容分说的、结结实实的,扣进她指缝里。
这是李健生平头一回与她肌肤相接。
掌心贴掌心,指根缠指根。
她低下头,盯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盯着他手背上迸起的青筋,耳根烫得像着了火。
“走,回家!”
苏婉没吭声。
把那只被紧握的手,又往李健掌心里送了送。
小禾趴在李健肩头,困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大哥哥……坏人打跑了……”
“嗯,打跑了。”
驴车吱呀吱呀,赶车的马夫眼皮抬了抬,路过刚从瘫在烂泥里的叶不凡时,有意无意地吐了口老痰。
不偏不倚,正落在叶不凡沾满血泥的手边。
…
回到荒宅,卸完了货,日头已沉到蛮汉山背后去了。
李健把驴车上的木料和零碎物件归置好,又去后院那间木屋看了看。
前夜大火,幸亏北风一直没转向,只将前院三间正房焚尽,这间搭在后墙根的小木屋才得以幸免。
焦痕熏黑了半边门框,里头倒还完好。
盖房期间,苏婉和小禾就暂居在此。
说是暂居,苏婉却收拾得齐整。
寂静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木床是之前李健和郝昭搭的,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头再垫那床旧褥子,躺上去暄软不少。
墙角堆着若干个陶罐,有的豁了口,有的裂了纹,都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搁一只缺了嘴的茶壶,插着几枝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花,蔫蔫的,却没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李健站在门外看了瞬间,把手里那捆麻绳靠在门边。
他今晚不打算进屋。
前院堆着新买的木料,码得整整齐齐,是明日起墙要用的;还有那几袋粟米、一口新铁锅,都是值钱的物件。
边地不太平,失窃的事时有发生,得有人守着。
再者,胡才起了杀心,虽不知因何缘由,但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
反正在外也睡习惯了,蒲草做床的动作,熟练得很。
刚躺下,苏婉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
“郎君,夜里凉。”
她把碗递过来,指尖在碗沿上停留片刻,才收回。
李健接过,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焐着。
她没有走。
在他身侧那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挨着坐下。
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远,也不近。
小禾早已睡了,均匀的呼吸声细细的。
沉默了很久,苏婉才轻缓地开口。
“郎君,今日……为何对叶不凡如此气性?”
李健喝了口水,边关的水,涩涩的,带着些苦咸。
“我让你忍,是怕你受伤。你一个弱女子,于那些妇人争论,难免吃亏。之前他在囚营欺我,我忍过。后来他婆娘在村口骂,我也忍过。可今日不一样。”
他转过头,注视着她。
“他已摸清我的行程,专等在村口。今日我退了,明日他敢堵院门,后日就敢趁我不在闯进来。”
他没有说“你”和“小禾”。
可她听懂了。
“而今我常要去马市、去定襄贩菜,有时一走就是一整日。若不能一劳永逸,只怕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
苏婉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很久。
“郎君武艺超群,若是能和郝大哥一般,入行伍,必成一番大业。”
李健怔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苏婉还是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忽然心领神会她在想甚么。
她怕是自己拖累了他。
她见过郝昭策马北上的背影。
她以为,他也该是那样的人。
李健把手里的碗放下。
“婉儿。”
他生平头一回这样叫她。
苏婉的肩上轻缓地颤了一下。
“我若想走,便跟着郝昭一同东去了。边关虽然艰辛,但相比关内时局,反而更显安定。人生百年,须精打细算。我留在定襄,并非因你和小禾。而是,准备做另一番大事!或者,你可当成乱世偏安吧。”
但心里却知道,这话里多少有些安慰她的意思。
李健的话,说得有些复杂模糊,苏婉没能完全听懂。
她把那碗凉透的水端起来,起身,往木屋走去。
走到门外,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郎君……早些歇息。”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的嗓门一直都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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