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青溪镇时,书院里只剩下一盏孤灯。
孩子们早已归家,街巷的灯火次第熄灭,四下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轻响。陈砚独自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桌子上那张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画里是雨中奔跑的小身影,角落是石头添上的笨拙太阳。
他指尖轻缓地拂过纸面,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紧。
像是有甚么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却疼得他指尖微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记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是一段不敢回想、不敢触碰、连梦都不敢轻易踏入的岁月。
“先生。”
院门外,萧衍依旧立在夜色里,身姿笔直,如同守候了千万年。
他没有打扰,只是远远望着那道孤影,眼底满是不忍。
他比谁都清楚,跟前这个平静温和的书院先生,心底锁着一座烧尽的国都,埋着一位再也回不来的人。
陈砚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回去吧,不必守在此地。”
“弟子要等先生记起一切。”萧衍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而坚定,“您封了自己的记忆,可您封不住当年的承诺。”
陈砚指尖猛地一僵。
记忆?
承诺?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片模糊的光影。
漫天大火,血色残阳,城墙崩塌,妖吼震天。
还有一道穿着白色衣裙的身影,站在城楼上,朝着他回头一笑。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雨后初晴的光。
“啊……”
陈砚猛地按住心口,眉头微蹙,一股尖锐的痛从心底炸开,仿佛有甚么东西要冲破枷锁冲出来。
他脸色微微发白,呼吸都乱了半分。
那段被他亲手封印的记忆,松动了。
“先生!”萧衍急忙上前。
“别过来。”
陈砚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事。”
他从容地闭上眼,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可越是压制,画面越是清晰。
火光。
城楼。
飘扬的公主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还有那道纤细却坚定的身影。
“陈砚,你守国门,我守百姓。”
“若有一日,我先去了,你别恨,别痛,别为我执迷。”
一声轻唤,穿过千万里岁月,穿过层层封印,直直撞进他的灵魂深处。
陈砚猛地睁开眼。
眸中已是一片通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疼。
他不了解那是谁。
不知道那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不了解为什么一想起那道身影,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夜色渐深。
陈砚终究还是撑不住困意,趴在案上,缓缓睡去。
这一夜,他做了一名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国都的城墙,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城楼上站着一道白衣身影,裙摆轻扬,头戴玉冠,眉眼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她回过头,笑着转头看向他,嗓门轻缓地的,像春风拂过耳畔。
“陈砚,你画的山河真好看。”
“以后,你要画天下太平,画人间安稳。”
“不要再画杀伐了,好不好?”
陈砚站在城下,望着她,心口胀得发疼。
他想开口,想问她是谁,想问她为何笑得那么让他难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可他发不出任何嗓门。
下一秒,天地变色。
妖云遮天,黑潮涌城,血色瞬间淹没一切。
公主站在城楼上,注视着扑向百姓的妖圣,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百姓无辜,要杀,便杀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她用自己的身躯,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白衣染血,如同盛开在尘埃里的花。
陈砚目眦欲裂,想飞扑过去,想提笔,想画尽天下妖邪,想把她拉回来。
可他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空中坠落,落在他面前,血色漫过他的指尖。
她最后注视着他,依旧在笑,气若游丝。
“别痛……”
“画山河……不画归人……”
“不要——!!!”
陈砚猛地从梦中惊醒,骤然坐直身子,大口喘息。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窗外,天还未亮,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夜色。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终于溢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轻颤。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梦里的一切,那么清晰。
城墙,白衣,染血的裙摆,那句温柔到心碎的叮嘱。
他还是不依稀记得她的名字。
不依稀记得她的身份。
不依稀记得那段燃烧了整个国都的过往。
可他生平头一回清晰地知道。
他曾经弄丢了一名人。
一个用命护着他、护着苍生的人。
一个让他从此不敢提笔、不敢回忆、不敢再碰杀伐的人。
陈砚从容地搁下手,看向桌角那支半旧的羊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眸中一片死寂,只剩无尽的空落。
他轻声重复着那句刻进灵魂的话,嗓门轻得像一声呜咽。
“一笔山河……”
“不画归人。”
窗外,萧衍静静站着,听着里面那道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
先生。
您终于……记起一点了。
昭阳群主主若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夜色更深。
陈砚坐在孤灯之下,久久未动。
他不了解,随着记忆松动,那张被他封印多年的公主画像,眼下正他灵魂深处,从容地显露出一角。
画上女子,眉眼温柔,后面是朝阳,身前是苍生。
她叫昭阳。
是他一生画尽山河,也再也画不回来的人。














